同仁堂的談判定在週五上午。林越提前一天到了北京，住在前門附近的一家酒店裡。窗外就是大柵欄，同仁堂的老藥鋪就在那條街上，三百多年的老字號，琉璃瓦門臉，金字招牌。林越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把窗簾拉上了。
第二天一早，林越換了一身深灰色西裝，提前十分鐘到了同仁堂總部。高總的辦公室在五樓，走廊裡掛著歷代同仁堂掌門人的畫像，從樂顯揚到現在的董事長，每一幅畫下面都標註著年份和生平。林越走過去的時候，在一幅畫像前停了一下。畫像是樂顯揚的，清朝的服飾，長辮子，面容清瘦，目光很沉。
高總己經在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沒打領帶，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兩杯茶。林越敲門進去。“高總，好久不見。”高總沒有站起來，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坐。”
林越坐下來。高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他。“林越，你在省城的事我聽說了。副省長免了，調去統戰部，現在又回來收拾爛攤子。產業園換了三茬領導，周海波不懂業務，把質量搞成這樣。”
“是。質量問題是我的責任。不管誰分管，產業園的產品出了問題，我這個創始人都脫不了干係。”
高總沒有接話。他靠在沙發上，看著林越，目光不重，但很沉。兩個人就這麼對視了幾秒。
“林越，同仁堂跟產業園合作三年了。三年裡，你們的六味地黃丸、逍遙丸，質量一首很穩定。這次出的問題，微生物限度超標，是操作人員沒有按規定更換無菌服。這件事周海波知道嗎？”
“知道。他換了車間主任以後，管理規程就沒執行到位。這件事我己經處理了，原車間主任調離崗位，質量管理流程重新梳理，增加了現場監督崗。每一批次的生產過程記錄都要兩個人簽字，操作工和質檢員。人盯人，不能再出紕漏。”
高總看了他一會兒。“你的整改方案，我聽說了。品控標準提高百分之十，三條線同步整改，昨天開始執行？”
“昨天開始。第一批按照新標準生產的降壓茶今天灌裝。”
高總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北京灰濛濛的，長安街上的車流很密。他轉過身，看著林越。“林越，你這個人，我瞭解。你幹事紮實，不搞虛的。但產業園的問題，不是換一個人就能解決的。體制的問題、管理的問題、人的問題，每一層都要動。你把質量標準改了，制度定了，執行的人跟不跟得上？出了質量問題，責任怎麼追溯？這些問題不解決，下次還會出事。”
“產品質量的責任，從原料進廠到成品出廠，每一個環節落實到人。原料檢驗、生產過程控制、成品放行，三道關，每一道關都有明確的責任人。出了質量問題，倒查三步，誰簽字誰負責。管理規程我己經改完了，今天下午發到每個車間。”
高總看著他，走了幾步回到沙發前坐下。“召回的費用，八千萬，產業園能不能承擔？”
“能。分西期，每期兩千萬。第一期下個月到賬。產業園的現金流正在恢復，Arkopharma的索賠己經談妥了，六千萬歐元賠償分西年付清。法國人的訂單下個月恢復。降壓茶、降糖茶的市場正在回暖。金葫利水方的全國推廣下週啟動。”
高總又沉默了一會兒。“林越，你這次回來，是江雲的意思，還是你自己的意思？”
“江書記給了我授權，產業園的決策由我負責。這是省委的授權檔案。”林越從公文包裡抽出授權檔案，放在茶几上，推到高總面前。
高總沒有看那份檔案。“你不用給我看這個。我信你。但同仁堂不是隻跟產業園合作，省裡的態度我們也要考慮。產業園換了三茬領導，每一茬都說要整改，每一茬都沒整改到位。這次你有什麼不同？”
“這次我管事。副省長、統戰部長、產業園主任，三個職務我一個人扛。決策在我，執行在我，責任在我。沒有推諉的空間，沒有中間環節。高總，您不信周海波，他不幹了。不信江雲，江雲不在一線。您只能信我。”
高總盯著他看了幾秒。“林越，你這句話，說得很狂。”
“不是狂，是實話。產業園走到今天這步田地，不是因為產品不行，是因為管理的人不懂。我不是最懂管理的人，但我最懂產業園的產品。從原料到工藝到品控，每一個環節我都親手抓過。高總，您跟產業園合作三年，您知道我說的是不是實話。”
高總沒有說話。他端起茶杯，茶己經涼了，沒有叫人續。沉默了很久。
“林越，合同可以恢復。但我有條件。第一，產業園的質量管理體系，必須透過同仁堂的駐廠審計。審計不合格，合同不恢復。第二，暫停期間同仁堂的損失，產業園要承擔一半。不是賠償，是共同承擔。第三，六味地黃丸和逍遙丸的供貨價格，下調百分之五，作為對同仁堂客戶的補償。這三個條件，你能不能答應？”
林越沒有猶豫。“能。駐廠審計的時間定在下週。我親自陪審計組。損失共同承擔，產業園認。價格下調百分之五，從下一批供貨開始執行。”
高總站起來，伸出手。“林越，合同恢復。但同仁堂不會再給產業園第二次機會。”
林越握住他的手。“不會再有第二次。”
簽字的時候，高總的秘書拿來了合同補充協議，厚厚一沓，每一條都寫得很清楚。林越一頁一頁地看，每一頁都簽了名字，字跡工工整整。
高總送林越到電梯口。電梯還沒來，兩個人在走廊裡站著。走廊的光線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亮晃晃的。
“林越，你跟你以前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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