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談判重啟。
法方代表團比中方早到五分鐘，六個人整整齊齊坐在原位。索菲翻著面前那沓厚厚的材料，翻到某一頁時停下來，把那一頁折了一個角。她沒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折角的那一行字上。
高志遠推門進來，林越跟在他後面。法方全體起立，高志遠與他們一一握手。林越握到索菲的時候，兩個人沒有說話，目光碰了一下，分開。
落座。高志遠把上午的結論複述了一遍，語速不快，逐條確認，每條都在法方代表團那裡得到肯定答覆後才翻過。農業部長每確認一條就在筆記本上打一個勾，打勾的動作很重，筆尖戳得紙沙沙響。
確認到發動機生產線條款時，索菲抬手製止了翻譯。她翻開面前折角的那一頁，唸了一段法文，語速很慢，每個詞都像在秤上稱過重量。翻譯翻過來：“發動機生產線的核心技術轉讓，需經法國國防部審批。審批週期十八個月，期間中方不得將任何技術資料轉移至第三方。”
會議室裡的空氣變了。海關總署副署長放下手裡的筆，筆落在桌面上沒有聲音，但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忍住什麼。外交部副部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嚥下去的時候喉嚨動了一下。高志遠沒有看索菲，看著林越。他在等林越開口。
林越坐在高志遠右手邊，面前攤著上午那份資料夾，翻到那一頁——他手寫的那一行字，“法方在濱海設立航空發動機生產線，作為本次協議的交換條件”。紙頁上多了一道摺痕，是上午索菲看完後折的。他看了索菲一眼。
“十八個月太長。中方要求六個月內完成審批。”
法方翻譯把這句話翻過去，索菲搖了搖頭。她的動作很輕，幅度很小，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林書記，國防部的審批程式不是總理能干預的。十八個月是最快預估。”
“法方提出審批週期需要十八個月，中方可以等。但這十八個月裡，法國牛肉的配額維持現有水平，不擴大。乳製品的三年試點推遲啟動。所有條款的執行時間，與發動機生產線的投產時間掛鉤。”
法方翻譯翻完，農業部長手裡的筆停了，筆尖戳在紙面上，戳出了一個小洞。外貿參贊合上了面前的檔案，雙手交疊放在資料夾上。外交部長側過頭，用法語對索菲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壓得很低。索菲沒有回應，目光停在林越臉上。
會議室裡安靜了十幾秒。
索菲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林書記，您的意思是，發動機生產線不投產，其他條款全部不執行？”
“不是全部。牛肉配額維持現有水平，不擴大。乳製品試點推遲。其他條款照常執行。”
高志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索菲低下頭，看著面前那頁紙，看了大概五秒鐘。她抬起頭的時候，外貿參贊又從側面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面用法文寫著幾行字。索菲看了一眼，把紙條壓在資料夾下面，沒有回應。
“中方提出的條款掛鉤方案，法方需要研究。明天上午答覆。”
林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一下。“索菲總理，我還有一項補充要求。”
全場目光再次集中到他身上。高志遠微微側過頭，看了林越一眼，沒有說話。
“發動機生產線不是孤立專案。它需要配套的研發中心、測試平臺、適航認證體系。法方如果同意在濱海設立發動機生產線，必須同時將亞太區的發動機維修中心和航材備件庫設在濱海。這是產業鏈配套的基本要求，不是附加條件。”
法方翻譯翻完這段話，法方外交部長開口了。他的法語語速很快，聲音不大，但每個詞都帶著拒絕的意味。“研發中心和維修中心的選址是企業的商業決策，不是政府間談判的內容。”
林越等翻譯說完。“賽峰集團在濱海設廠，土地、稅收、用工，全是政府間談判的內容。研發中心不落地，生產線就是裝配線。中方要的是技術溢位，不是組裝車間。”
農業部長插了一句話。他說話的方式與外交部長不同，聲音更大，像是在議會上發言。“林書記，您的胃口太大了。牛肉、乳製品、嬰兒奶粉，中方全盤接受法方條件，換取一條發動機生產線，這己經是破例。研發中心、維修中心、備件庫，法方不可能答應。”
林越看著他。“農業部長先生，您在法國選區的農民需要中方市場。您不答應研發中心，中方的乳製品市場也可以不開放。您自己選。”
會議室裡的氣氛驟然繃緊。農業部長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他側過頭看索菲，索菲沒有看他。外交部長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外貿參贊一首在翻檔案，翻到某一頁時停了一下，用手指點著那一行字，點了兩下，抬起頭，用法語對索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但所有人都聽到了。大意是：研發中心的條件法方不能接受，這超出了談判授權。
索菲沒有回應外貿參贊。她看著林越，目光平靜，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