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設在法國駐華大使官邸的餐廳。長條桌鋪著白色桌布，只擺了八個位子。法方這邊是索菲、外交部長、農業部長、駐華大使。中方這邊是高志遠、林越、外交部副部長、海關總署副署長。沒有翻譯，沒有秘書，沒有隨行人員。菜品簡單，冷盤、湯、熱菜、甜點，沒有酒，只有礦泉水。餐具是銀質的，擦得很亮。
索菲坐在主位，高志遠在她右手邊，林越在她左手邊。菜一道一道地上，沒有人談工作。農業部長說起他在諾曼底的農場，說他養了一百多頭牛，去年虧損了二十萬歐元。高志遠說中國也有養牛戶，去年也虧了。兩個人隔著桌子碰了一下杯，水杯碰水杯，聲音很脆。
駐華大使全程沒有說話，偶爾看一下索菲，偶爾看一下高志遠，大部分時間在吃自己面前那盤沒吃完的甜點。外交部副部長和海關總署副署長低聲聊了幾句航空標準的事，意識到這不是晚宴的話題，住了口。
甜點上來的時候，索菲放下叉子，側過頭看著林越。“林書記，濱海的空客專案進展順利嗎？”
“順利。去年交付了三十架機體，今年計劃西十架。”
“配套產業園呢？”
“己經引進了十二家供應商。”
索菲點了點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沒有繼續問下去。林越也沒有繼續說。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座位的距離，水杯裡的氣泡在杯壁上噼噼啪啪地破裂。
高志遠與農業部長聊起了法國乳酪在中國的銷售情況。農業部長很高興，端起水杯敬了高志遠一杯。
晚宴結束，高志遠與索菲握手告別。外交部副部長和海關總署副署長跟在後面。林越最後一個走出餐廳，索菲叫住了他。
“林書記，您留一下。”
高志遠回頭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麼，走了。外交部長和農業部長也跟著走了。駐華大使站在門口，等所有人都出去後，輕輕帶上了門。餐廳裡只剩下林越和索菲。
索菲站在餐桌旁邊，手裡拿著那瓶沒喝完的礦泉水。她把水瓶放在桌上，看著林越。
“賽峰集團的董事會今天上午通過了。發動機生產線，控股百分之五十一，核心部件五年內從法國進口，本土化率第七年達到百分之七十。空客濱海總裝線必須優先採購合資廠生產的發動機。這是他們的最終條件。我替你爭取到了。”
林越沒有說話。
索菲往前走了一步。“林越，你摸著良心說，濱海的產業園、空客、歐萊雅，哪一個專案我沒有出過全力？你在濱海當書記的時候，產業園的規劃是誰幫你對接歐盟資金的？空客落地的時候，我在北京幫你跑了多少趟部委？歐萊雅奠基的時候，法國這邊誰來站臺的？是我。每一次都是我在前面替你頂著。”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壓了很久的怨氣。
“你在談判桌上，不念舊情，一條一條地加碼，一步都不讓。研發中心、維修中心、備件庫，你一個一個往上加。我每退一步，你就前進一步。你考慮過我的處境嗎？我的農業部長要選票，我的外交部長要守住工業底線，總統盯著我，反對黨等著我出錯。你倒好，把所有條款捆在一起，用農業卡我的工業，用發動機卡我的乳製品。你這不是談判，你這是逼宮。”
林越看著她。“索菲，這是國與國之間的談判。不是我和你之間的事。”
“國與國？”索菲看著他。“你說得對。那你上我的床時，也是國與國？”
林越沒有說話。
索菲轉過身，背對著他。窗外的花園裡路燈亮著，銀杏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她的手搭在窗臺上，手指微微蜷著。
“研發中心賽峰死都不肯給。我只能把本土化率從百分之六十提到百分之七十。你知道這個百分之十是怎麼來的嗎？我跟賽峰的董事長拍了桌子。他說百分之六十是他的底線，我說百分之七十是我的底線。我們吵了西十分鐘，他最後鬆口了。他說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是我的面子，不是法國政府的。”
林越走到她身後，離她一步遠。
“索菲，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你知道我每次跟你談判之前要在辦公室坐多久？你知道我每次看到你的條件之前要深呼吸幾次？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只知道加碼。”
林越伸出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沒有躲開。
“談判結束了。協議簽了。你贏了。”索菲的聲音低了下去。“你贏了，我回去好交差了。農業部長拿到了市場，外交部長保住了底線，總統有了政績。我什麼都沒有。發動機生產線是你的，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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