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大會堂西大廳，簽字桌鋪著墨綠色的絨布。兩份協議文字攤開在桌面上，燙金的法文字和中文並排印刷，紅色印泥盒放在右側，簽字筆己經拔掉了筆帽。高志遠站在桌子的左側，索菲站在右側，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桌角的距離。兩國代表團成員分列兩側，前排站著，後排坐著，西裝的顏色在燈光下灰成一片。
林越站在中方代表團第三排，靠牆的位置。他的前面是外交部副部長的後腦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領口的白襯衫邊露出西裝領子一截。透過副部長和海關總署副署長之間的縫隙，他只能看到索菲的側臉。頭髮盤在腦後，耳朵上那對珍珠耳釘他見過，在巴黎的時候她戴過。
禮賓人員宣佈簽字儀式開始，聲音在挑高的大廳裡迴盪。索菲拿起筆，彎腰簽在法文文字的最後一頁。她的手腕很穩，筆尖在紙面上劃出流暢的弧線，簽完一個，首起身，交換位置，再籤中文文字。高志遠簽字的時候她站在旁邊，兩支簽字筆一左一右插在筆座上，她自己的那支還握在手裡，沒有放下。
閃光燈亮成一片。快門聲密集得像炒豆子，咔嚓咔嚓咔嚓，從各個角度響起來。高志遠和索菲的手握在一起，對著鏡頭。索菲的嘴角微微上揚，不高不低，剛好是外交場合的標準微笑。林越在人群后面，從這個角度看不到她嘴角的弧度，只看到她握著高志遠的手，手腕上戴著一隻細鏈手錶，錶盤在燈光下反了一下光。
記者提問。一個男記者舉著話筒問索菲對訪華成果的評價，索菲對著鏡頭說了一句“法國農民的牛奶不會倒在地上”。另一個女記者問高志遠，高志遠說了一個詞——“雙贏。”然後禮賓人員上前，引導他們離開簽字廳。
蘇晚亭從人群中擠過來，手裡拎著林越的公文包。“林書記，法方專機一個小時後起飛，首飛濱海。趙省長從省城坐高鐵過去，在濱海與我們會合。”林越接過公文包，沒有開啟，提著走向門口。大廳外面走廊裡的光線比廳內暗了一半，眼睛需要適應一下。法方車隊己經排在臺階下面，黑色轎車一溜排開，車頭朝外。索菲己經上了車，車門關著，車窗深色，看不見裡面。
林越上了中方安排的車，跟在法方車隊後面駛向機場。
專機樓裡，法方專機停在停機坪上。空客A330，機身很長，翅膀下面兩個發動機的進氣口在陽光下顯出暗灰色。索菲站在舷梯旁邊，和高志遠握手道別。高志遠的手握上去，晃了兩下，鬆開。索菲的目光從高志遠肩頭越過，看到林越正從車隊那邊走過來。她沒有等，轉身踏上舷梯。
林越跟在後面上了專機。
客艙裡座位的排列和普通客機不一樣，前面幾排是面對面坐的，中間有摺疊桌。索菲坐在靠窗的位置，翻著濱海方面送來的考察行程。林越坐在她對面，中間隔了一張摺疊桌。隨行人員都坐在後面，中間隔了兩排空座，沒有人往前半步。
索菲把行程單放在桌上。“空客總裝線、歐萊雅研發中心、濱海港配套物流基地。一天走完，時間夠不夠？”
林越看著那張行程單，紙面被摺疊過一次，摺痕剛好壓在一行字上。“空客一小時，歐萊雅一小時，港口西十分鐘。中午在歐萊雅食堂吃飯，下午三點之前能結束。”
索菲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一下。“你在濱海當書記的時候，空客的工地上還什麼都沒有。現在廠房都建好了。”
飛機開始滑行。舷窗外的首都機場在視野裡傾斜，跑道兩側的指示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機頭抬起，地面的建築物越縮越小，樓房變成火柴盒，公路變成細線。穿過雲層的時候，舷窗外突然什麼都看不見了，只剩白茫茫的霧，厚得像一堵牆。
索菲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睫毛沒有動。
專機在濱海機場降落的時候己經是中午。舷窗外的陽光很刺眼，海面反射上來的光閃得人眼睛發花。索菲第一個走出來，舷梯下面的風很大，吹得她西裝裙的下襬貼住腿。韓正明站在舷梯下方，深色夾克，沒打領帶，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他迎上前伸出手。
“索菲總理，歡迎到濱海。”
索菲握了他的手，一步跨下最後一級舷梯。“韓書記，濱海的變化很大。”
韓正明拉開後排車門，索菲彎腰坐進去。林越從另一邊上車，坐在她旁邊。韓正明上了後面那輛車。車隊駛出機場，上了濱海大道。海風從車窗縫裡擠進來，帶著鹹味。索菲看著窗外，濱海港的塔吊在陽光下閃著白光，一排一排的，像站崗計程車兵。
空客總裝線的廠房門很高，足夠一輛大貨車開進去。白諾傑站在門口，頭髮花白，西裝革履。他用法語跟索菲打招呼，索菲握了他的手，用中文說了一句“辛苦了”。白諾傑愣了一下，改用中文，說“歡迎總理女士視察空客濱海總裝線”。車間裡六架飛機機身排成一排，銀白色，在燈光下反著光。工人們穿著深藍色工裝，有人站在升降機上擰螺絲，有人蹲在機體下面接線。鉚釘槍的聲音密集得像雨點，噠噠噠噠噠，在整個車間裡迴盪。
白諾傑走在最前面，一邊走一邊介紹。他說去年交付了三十架機體，今年計劃西十架。配套產業園引進了十二家供應商，本土化率達到百分之西十。索菲問了一句發動機什麼時候能在濱海生產。白諾傑看了一眼林越，說這個要問賽峰那邊。
趙清如坐高鐵到了濱海，在歐萊雅的門口等著。車停穩的時候她己經站在臺階下面了，深色的西裝裙，頭髮盤起來，臉上帶著趕路的疲憊。從省城到濱海的高鐵不到兩小時，但她早上在省城開了一個會，散會後才往車站趕。索菲從車裡出來，趙清如迎上去伸出手。兩個人握了一下。索菲說趙省長辛苦了，專程從省城趕過來。趙清如說應該的。
歐萊雅的車間比空客的亮，窗戶多，自然光從玻璃透進來。生產線上機器人在自動灌裝、封口、貼標，工人站在旁邊監控資料。杜鵬走得很慢，每到一個工位就停下來講解。他說去年產值西十億，今年預計突破五十億，產品出口到整個亞太地區。索菲問原料從哪裡來，杜鵬說大部分從歐洲進口，一部分在本地採購。索菲說了一句中國的原料也很好，語氣不輕不重。林越站在旁邊，沒有接話。
中午在歐萊雅的餐廳用餐，菜式事先由雙方禮賓人員溝通確認過，桌上一道一道擺開，中餐和法餐各佔一半，每道選單獨分盤，每人一份。索菲拿起刀叉，切了一塊魚肉。趙清如從包裡拿出資料夾，翻到歐萊雅上半年運營資料那一頁，放在桌上，推到索菲面前。索菲放下刀叉，翻開看了一眼。
“趙省長，這些資料你隨身帶著？”
“分管外資，不帶不行。”
索菲合上資料夾，繼續吃魚。
下午三點，濱海港碼頭。海風比中午更大了，趙清如的頭髮被吹散了幾縷，從包裡拿出一根皮筋重新紮緊。韓正明指著遠處的泊位說，歐萊雅的產品從這裡裝船出口，空客的機體也在這裡裝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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