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消失在雲層裡之後,林越轉過身,朝車的方向走。他走得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聲音被風颳走了大半。
“韓正明,你去哪?”
“回市裡,下午還有個會。”
“別開了。上車。”
韓正明愣了一下,跟上去,拉開後排車門坐到林越旁邊。趙清如從另一邊上車,坐在林越左手邊。蘇晚亭坐在副駕駛,把手裡的平板電腦放在膝蓋上,沒有開啟。
韓正明上了車之後,不知道把兩隻手放哪,放在膝蓋上,又拿起來,搭在扶手上,又放回膝蓋。林越沒有看他,看著窗外。車駛出機場,上了濱海大道。路兩邊是西海岸新區的廠房,藍色、灰色、白色的鐵皮屋頂在陽光下反著光,一排排的,像被熨斗燙平的布料。塔吊在海邊轉著,慢悠悠的,吊臂的影子從車頂上滑過。
“林書記,我們去哪?”韓正明終於開口了。
“去北船重工。”
韓正明沒有問為什麼,拿出手機,低頭撥了號碼。電話接通後,他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林書記要去你那兒,現在”,掛了。手機螢幕暗下去,他把手機塞回口袋。
“崔永平在嗎?”林越問。
“在。剛從船塢出來,正在往廠門口走。”
車開了西十分鐘,拐進北船重工的廠區。路兩邊的法國梧桐枝葉交錯,把陽光切碎了灑在車身上。遠處龍門吊的橫樑橫在半空中,吊著幾塊鋼板,紋絲不動。崔永平站在行政樓門口,工裝的袖口捲到小臂,安全帽夾在腋下,頭髮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旁邊站著樸正浩,深藍色西裝,領帶系得規整,安全帽拿在手裡,像個道具。
林越下車,崔永平往前迎了兩步,伸出手。“林書記,歡迎。”
林越握了一下,鬆開。“不是視察,是看看。”
樸正浩鞠了一躬,用生硬的中文說了一句“林書記,歡迎”。林越握了他的手。
崔永平在前面帶路,走進船塢車間。船塢裡的那座鑽井平臺己經合攏了,巨大的鋼結構佔據了大半個船塢,從底部到頂層,密密麻麻的腳手架。工人們戴著安全帽在上面走,有人拿著對講機在喊,聲音從幾十米高的地方傳下來,被船塢的牆壁來回彈,聽不清在喊什麼。電焊的火花從高處落下來,像流星,落到底部的水面上,嘶的一聲,滅了。鉚釘槍的聲音噠噠噠的,密集,持續,不停。
林越站在船塢邊上,看著那座平臺。焊縫整齊,在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樸正浩站在旁邊,仰頭看著平臺頂部的塔吊,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有什麼困難需要省裡協調?”林越問。
崔永平看了韓正明一眼。韓正明沒有接話。崔永平說,中海油和武船在南海和東海拿的標,報價比成本還低。北船重工不跟,沒訂單;跟了,做一單虧一單。
林越問他具體差多少。崔永平說中海油在南海拿的那個標,比北船重工的成本還低百分之八。武船在東海拿的標,比北船重工低了百分之十二。林越問中海油和武船為什麼能報那麼低。崔永平說中海油有自己的油田,平臺造好了自己用,不賣,虧了也沒關係。武船有軍品撐著,民船虧了由軍品補。北船重工什麼都沒有,只有這條船塢。
趙清如站在旁邊,筆記本沒翻開,但她的目光一首停在崔永平臉上。聽完之後,她轉過頭看了林越一眼。林越沒有看她,看著那座平臺。
“樸總,韓方有什麼辦法?”林越問。
樸正浩猶豫了一下。“韓國幾家船廠己經談過了,劃分市場,不互相殺價。中國船廠不坐下來談,我們談了也沒用。”
林越沒有接話。他轉過身,朝船塢出口走去。
出了船塢,陽光很亮。崔永平請林越到會議室坐坐,林越說了一句不坐了。他伸出手,兩個人的手交握不到兩秒,鬆開。
林越上了車,趙清如跟上來,坐在他旁邊。韓正明的車在前面帶道。車隊駛出北船重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