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青脈堂沒有客人。周潔在前臺翻一本過期雜誌。電視機開著，本地臺播午間新聞。畫面出現空客專案總裝廠房，一群人走出來。走在中間的人穿深藍色夾克，手裡拿著安全帽。
“省委書記林越來我市調研空客專案建設進展。”播音員的聲音平穩而莊重。
周潔的手指頓住了。
“林越……省委書記？”她喃喃出聲，聲音輕得幾乎被空調的嗡鳴吞沒。
可這三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捅進她記憶最深的鎖孔，咔噠一聲，所有塵封的往事轟然傾瀉。那個被她一句“你給不了我想要的生活”就輕易拋棄的男人；如今站在權力高處、被鏡頭簇擁、被萬人仰望。
造化弄人？不，是她親手把自己推入深淵。紅顏薄命？她苦笑，哪有什麼紅顏，不過是個貪圖虛榮又不敢承擔後果的普通人罷了。
電視畫面切換，林越身旁站著一個外國人——灰藍眼睛，深眼窩，頭髮花白如霜。兩人正握手寒暄。播音員補充：“法方監理克勞德陪同調研。”
周潔的目光落在那人臉上，只覺陌生又遙遠。她合上雜誌，準備起身關電視。
就在這時，玻璃門“叮”一聲輕響。幾秒後，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深藍色工裝外套，腋下夾著安全帽，灰藍眼睛，深眼窩，灰白頭髮。
正是電視裡的那個人。
周潔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衣領，確認白大褂釦子都繫好了。
他環顧西周，目光落在她身上，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問：“有人會說英語嗎？”
聲音低沉，略帶沙啞，卻意外溫和。
“我會。”周潔站起身，語氣平靜，“你需要什麼？”
他走到她面前，比她高出一頭。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按了按後頸，又指了指腰側，眉頭微蹙。“脖子，腰。都很痛。很長時間了。”
他的中文生硬，但眼神誠懇，沒有遊客式的獵奇，也沒有居高臨下的審視。周潔點點頭：“跟我來。”
她帶他穿過走廊，推開診室的門。房間不大，一張按摩床，一面鏡子，一個消毒櫃，牆上掛著人體經絡圖。陽光從另一側窗戶照進來，落在床單上，泛著淡淡的米白色。
“趴下吧。”她說。
他依言脫掉工裝外套，露出裡面的灰色T恤，然後俯身趴在床上。周潔戴上一次性手套，手指搭上他的後頸——肌肉如石塊般僵硬，頸椎生理曲度幾乎消失，風池穴處結節明顯。
她拇指緩緩加力，按壓下去。
“嘶……”他輕輕吸氣，卻沒有躲。
“工作一首低著頭？”她問。
“是。看圖紙，檢查裝置。空客專案，法方監理。”他聲音悶在枕頭裡，卻清晰。
“在濱海多久了？”
“快一年了。還要一年多。”
“那你還要待很久。”
“是。很久。”他頓了一下，忽然反問，“你會在濱海待很久嗎？”
周潔的手指微微一頓。這個問題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她精心維持的平靜表象。她沒回答，只是換了個手法，用掌根沿著膀胱經緩緩推下去。她能感覺到他肩胛骨下方的筋膜粘連嚴重，長期伏案加上精神緊繃，身體早己不堪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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