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勞德第三次來青脈堂，是周西下午。他沒提前打電話，首接推門進來的。前臺小姑娘認識他了，朝診室喊了一聲“周姐，那個外國人來了”。周潔剛送走一個客人，正在換床單，頭也沒抬。“讓他進來。”
克勞德把安全帽放在門口，脫了工裝外套，趴上按摩床。周潔淨手過來，手指搭上他的後頸。肌肉比上次軟了些，但肩胛骨下方那塊硬結還在。
“今天怎麼不是週二？”她問。
“工地有事。改到今天了。”
“下次改時間提前打電話。萬一我有別的客人呢？”
“好。”
周潔拇指按著硬結，緩緩加力。克勞德悶哼一聲，側過臉來看她。
“周小姐，你力氣很大。”
“不大按不動你。”
“你給別人按也這麼用力？”
“看人。你受得住，就用力。”
克勞德轉回去，臉埋進洞裡。周潔的掌根推著他的膀胱經，從肩到腰，一節一節往下走。他的呼吸變深了，身體在她的手掌下慢慢鬆開。
“周小姐，週六下午你有空嗎？工地和港務局踢足球賽。我想請你來看。”
“我不會看足球。”
“我也不太會踢。但我想讓你看我踢。”
周潔沒說話，拇指按在他腰眼的硬結上用力揉開。克勞德吸了口氣。“幾點？”“下午三點。濱海一中操場。”“好。”
週六下午，周潔到了濱海一中操場。看臺上坐著幾十個人。克勞德穿著一件紅色球衣，正在場上熱身，頭髮灰白，跑動時步幅很大。裁判哨響，他踢後衛，跑得不快但位置感很好。上半場快結束時，對方前鋒突破，克勞德伸腳攔截，球被捅走了，他自己也被撞倒在地，翻了個滾，爬起來拍拍土繼續跑。周潔在看臺上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
終場哨響，比分一比一。克勞德走過來，臉上全是汗，頭髮溼透了黏在額頭上。
“周小姐，你來了。”
“來了。”
“你看到我摔倒了嗎？”
“看到了。”
“不疼。老了，骨頭硬。”他笑了笑，接過旁邊遞來的礦泉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周小姐，晚上工地贏了球要聚餐，你能來嗎？”“你不是平局嗎？”“平局也算贏。上個月我們零比三輸了。”“幾點？”“六點。上次那家酒店。”“好。”
六點，克勞德的車準時停在診所門口。他換了一身深灰色毛衣，頭髮梳過。周潔上車，克勞德遞給她一個保溫杯。“給你。咖啡。天冷。”周潔接過來喝了一口，苦的，沒有加糖。
聚餐還是那個包間，還是那些人。克勞德坐在她旁邊，給她倒了一杯紅酒。有個法國同事湊過來跟克勞德說了幾句話，指了指周潔，笑得曖昧。克勞德用法語回了一句，那人聳聳肩笑著走開了。周潔問他說什麼，克勞德說“他問你是不是我女朋友，我說不是。”周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怎麼不說是？”克勞德看著她。“我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讓我這麼說。”
出了餐廳，克勞德沒有送她回家。他首接往海邊開。濱海港附近的海堤，路燈不多，海面黑沉沉的。克勞德停好車，下了車。周潔也下來了。海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亂飛。克勞德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遞給她。“圍上。冷。”兩個人沿著海堤走了一段，浪聲很大，不需要說話。走了幾百米，克勞德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灰藍色的眼睛在暗光裡顏色更深了。他伸出手把周潔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她耳後，手指碰到她的耳廓，涼涼的，指腹上有粗糙的繭子。海風又把她的頭髮吹散了，克勞德攏不住，乾脆把手放在她肩膀上，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半步。
“周小姐，我明天不用上班。今晚可以晚點睡。”
周潔看著他。這個法國人說話從來不拐彎。她把圍巾從脖子上解下來還給他。“走吧。開車。”“去哪？”“你剛才說了。晚點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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