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下午，省委值班室的電話突然響了。林越正在辦公室聽取全省金融風險排查的彙報，秘書敲門進來，臉色不太對。“林書記，清山縣發生了群體性事件。幾百個老百姓圍了縣政府，要求查處縣裡的鉛鋅礦汙染問題。有人拉橫幅，有人堵了省道，現場影片己經上網了。”秘書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是一段十幾秒的影片。黑壓壓的人群，紅底白字的橫幅，寫著“還我清水”“嚴懲排汙兇手”。一箇中年男人站在人群前面，手裡舉著一個擴音器，正在喊話，聲音被周圍的嘈雜蓋住了。
林越把手機還給秘書，讓金融辦的同志先回去。他拿起電話，撥了清山縣委書記的號碼，響了十幾聲沒人接。他掛了，撥縣長，響了三聲接了。縣長的聲音發緊，說林書記，我正往現場趕。林越問縣委書記呢，縣長說“聯絡不上，電話打不通”。林越沒再問，掛掉電話，叫來省委秘書長。
“通知省公安廳、省環保廳、省信訪辦，主要負責人跟我去清山。一個小時後出發。”
秘書長愣了一下。“林書記，您親自去？省裡這邊——”
“老百姓堵了縣政府，省道上拉了橫幅，影片傳到網上了。我不去，誰去？”
秘書長沒有再問，轉身去安排了。
清山縣在省城的西北方向，高速兩個半小時。林越坐在考斯特的第一排，旁邊是省公安廳廳長常志遠、省環保廳廳長韓仲平、省信訪辦主任吳國華。三個人都不說話，各自翻著手裡剛剛拿到的材料。林越閉著眼睛靠在座椅上，腦子裡把清山縣的鉛鋅礦過了一遍。那是省裡招商引資進來的專案，投資規模很大，解決了當地不少就業。去年就有群眾反映汙染問題，省環保廳去查過，結論是“排放達標”。現在看來，達不達標，老百姓不認。
常志遠先開了口。“林書記，現場的情況剛才市局報過來了。圍了大概西五百人，情緒比較激動，但沒有打砸搶行為。省道堵了，車過不去，但老百姓沒有攔救護車和消防車。帶頭的那個拿擴音器的，身份查清楚了，叫魏守業，清遠縣本地人，在外地做過生意，去年回來了。不是黨員，沒有上訪記錄。”
林越睜開眼睛。“他訴求是什麼？”
“關停鉛鋅礦，治理汙染，賠償村民損失。他們自己請了檢測機構測了村裡的井水，鉛、鎘、砷都超標。檢測報告在網上傳開了。”
韓仲平在旁邊插了一句。“林書記，省環科院去年也做過檢測，結果是在標準範圍內。兩個結果對不上。”
林越看了他一眼。“誰取樣？”
“省環科院採的。現場採的。”
“老百姓不認你們的取樣。他們認自己採的。你們採的時候，老百姓在現場嗎？”
韓仲平張了張嘴，沒說出來。林越沒有再問。考斯特在高速上飛馳，窗外的田野一片枯黃。他的手機震了一下，趙清如的訊息：“你在去清山的路上？常委會還開不開了？”林越回了一個字：“延。”趙清如又發了一條：“注意安全。”林越沒回。
考斯特下了高速，拐進縣道。開了不到二十分鐘，堵住了。前方省道上黑壓壓一片人，車輛排起了長隊。林越下車，常志遠和吳國華跟在後面。省道兩側站著不少圍觀群眾，有人認出了林越，喊了一聲“省委書記來了”，人群騷動起來。
林越沒有等開路的警察，自己走過去。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窄窄的通道。他走到縣政府門口，看到了那個拿擴音器的中年男人。魏守業穿著一件舊棉襖，臉被風吹得通紅，手裡舉著擴音器，嘴巴一張一合，但沒有喊。他看見林越走過來，把擴音器放下了。
林越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是魏守業？”
“是。”
“你的檢測報告呢？”
魏守業愣了一下，沒想到林越會這麼首接。他從棉襖內兜裡掏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遞過來。林越接過去展開，看了一眼，遞給身後的韓仲平。
“韓廳長，你看看。這是老百姓自己請的檢測機構出的報告。你是專家，你告訴我，這份報告有沒有問題？”
韓仲平接過去，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又把幾個資料對了一遍。他的臉色變了一下。人群安靜下來，幾百雙眼睛盯著他的手。韓仲平的手在發抖。他抬起頭，看著林越。
“林書記，這份報告的資料和我們去年採的不一樣。水樣中的鉛含量是省環科院檢測結果的五倍。如果這份報告是真實的——”
“你當場就能判斷是真實的還是造假的？”
韓仲平咬著嘴唇。“從取樣時間、檢測方法、資料分佈來看，這份報告沒有明顯的造假痕跡。但是——”
“沒有但是。”林越打斷他。“省環科院去年採的水樣，跟老百姓自己採的水樣，差了五倍。誰是假的，誰是真的，你韓仲平回去查。查不清楚，你辭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