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仲平的臉白了。人群裡有人鼓了一下掌，沒人跟著，那一聲掌聲在安靜的省道上很刺耳。林越轉向魏守業。
“報告我收了。省裡會重新組織第三方檢測機構，採水樣、採土樣、採糧食樣本。你們自己選檢測機構，省裡出錢。如果檢測結果證明鉛鋅礦汙染屬實，我承諾——第一，礦場立即關停。第二，汙染治理費用由礦場承擔，不夠的省裡補。第三，村民的損失，按照國家標準賠償。這三條，我今天說了，就算數。你們信不信？”
魏守業看著他。林越也看著他。風從省道上刮過來，吹得兩個人衣角翻飛。
“你說話算話？”魏守業問。
林越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伸出手。
“把擴音器給我。”
魏守業猶豫了一下，把擴音器遞過來。林越接過去，舉到嘴邊。他的聲音不大，但擴音器把聲音傳得很遠，傳到了省道的盡頭。
“各位鄉親，我是省委書記林越。你們反映的問題，省裡己經知道了。我承諾，半個月之內，第三方檢測機構進駐清遠，公開、透明、公正地檢測你們的水、你們的土、你們的糧食。檢測結果向全社會公佈。如果汙染屬實，礦場關停，汙染治理，損失賠償，省裡一管到底。”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檢測結果證明礦場沒有汙染，你們堵了縣政府、堵了省道，影響了公共秩序，該承擔的法律責任也要承擔。話我說在前面，醜話好話一起說。現在，請你們把省道讓開。”
人群安靜了幾秒。魏守業第一個轉身，朝省道方向走去。他身後的人跟著他，一個，兩個，十個，幾十個。橫幅被收起來了，牌子被放下了。省道上的路障被人搬開，車流開始緩慢移動。林越把擴音器還給魏守業，魏守業接過去，低下了頭。
“魏守業，你留一下。我有話問你。”
魏守業站住了。
縣政府會議室裡，林越坐在主位，對面是魏守業。旁邊坐著常志遠、韓仲平、吳國華，還有清遠縣剛剛趕到現場的兩個副縣長——縣委書記郭志強和縣長陳耀祖始終沒有出現。林越沒有問他們去哪了，也不需要問了。
“魏守業，你在外地做過生意，見過世面。你知道堵縣政府、堵省道是什麼性質的行為。”
“知道。”
“知道你還帶頭？”
“沒辦法。反映了一年多，縣裡不管，市裡推諉，省環保廳來查了，說達標。我們的井水發苦發澀，燒開了上面飄一層白沫。村裡的年輕人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林書記，你說我怎麼辦？”
林越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
“清山縣委書記和縣長，今天為什麼沒來？”
魏守業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回答。旁邊一個副縣長站了起來，聲音發緊。“林書記，郭書記和陳縣長他們昨天去省城了。說是去省發改委協調專案，電話一首打不通。”
“去省城協調專案？”林越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老百姓堵了縣政府，他們去省城協調專案。好。很好。”
林越沒有再說下去。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清遠縣城的街道，冷冷清清，幾個老人在路邊曬太陽。遠處鉛鋅礦的煙囪冒著白煙，白煙在灰濛濛的天空裡慢慢散開，像一個巨大的幽靈俯瞰著這座小城。他轉過身，看著魏守業。
“你回去告訴村民，半個月之內，檢測機構進駐。這半個月，你們不要再堵路，不要再上訪，給我時間。如果我說話不算話，你魏守業可以再來找我。到時候你擴音器都不用拿，首接到我辦公室來找我。省委的大門，你進得來。”
魏守業站起來，鞠了一躬，沒有說話，轉身走了。他的腳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林越當晚沒有回省城。他在清遠縣政府的招待所住了一夜。房間不大，床很硬，枕頭有股黴味。他沒有換房間，也沒有叫服務員換枕頭。他躺在床上，把清山縣的事情從頭到尾捋了一遍。鉛鋅礦招商引資的審批檔案、環評報告、省環保廳的檢測記錄、群眾的上訪材料、魏守業遞上來的第三方檢測報告，這些東西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像一團解不開的亂麻。
他把那團亂麻理出了一根線頭——省環科院的取樣是事先通知的。礦場知道了檢測時間，提前做了準備。老百姓的取樣是突擊的，礦場來不及造假。五倍的差距不是技術誤差，是人禍。林越把燈關了，在黑暗中閉上眼睛。明天還有明天的會，還有明天的事。但他的腦子裡那根線頭還在轉，轉到深夜，才慢慢停下來。
手機亮了。趙清如的訊息：“常委會等你回來開。清遠的事，你打算怎麼處理？”林越打了幾個字：“換人。換縣委書記，換縣長，換省環保廳廳長。”趙清如過了片刻回了一個字：“好。”螢幕暗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