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林越就從清山縣招待所出來了。他的車停在院子裡，車頂上落了一層薄霜。司機在車裡開著暖氣，看見他出來，趕緊熄了煙，發動引擎。林越上了車，沒說去哪。司機知道回省城，不用問。
高速上的車不多，薄霧在田野上飄著，太陽還沒出來，天邊只有一道灰白色的光。林越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沒睡著。他在腦子裡把今天常委會要走的程式過了一遍。免韓仲平，停郭志強、陳耀祖的職，成立聯合調查組，重新檢測。每一條都要在會上透過，每一條都有人會反對。他把手機拿出來，給趙清如發了一條訊息：“九點開會。”趙清如回了兩個字：“收到。”
省城的天比清山亮得早一些。林越到省委大樓的時候，才剛過八點。走廊裡己經有幾個人在等他了，省紀委副書記、省委組織部分管幹部的副部長、省委辦公廳主任。林越沒有進辦公室，在走廊裡站著把幾件事交代了。組織部的副部長回去準備免職材料，省紀委的人去清山通知郭志強和陳耀祖，辦公廳主任通知常委們開會。幾個人散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聲音很脆。
林越走進辦公室，脫了大衣，坐到辦公桌前。桌上擺著今天的會議議程，最後一行手寫著“臨時動議：清山縣群體性事件處置”。他拿起筆，在“臨時動議”下面加了一行字：“幹部調整。”然後把議程遞給秘書。“影印，發常委。”
九點整，省委常委會。林越坐在主位上，趙清如坐在他右手邊。常委們到齊了，有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翻著議程，看到“清山縣群體性事件”幾個字，面色變了變。林越沒有寒暄，首接開口。
“昨天，清山縣發生了群體性事件。幾百個老百姓堵了縣政府，堵了省道，要求查處鉛鋅礦汙染問題。影片在網上傳開了，影響很壞。我去了一趟現場，見了老百姓，收了他們的檢測報告。省環科院去年的檢測資料，跟老百姓自己請的第三方機構檢測的資料，差了五倍。鉛含量差五倍。”
林越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省環保廳廳長韓仲平，去年簽字批准了那份虛假的檢測報告。清山縣委書記郭志強、縣長陳耀祖，老百姓堵了縣政府，他們不在現場，在省城協調專案。這三個人，不能留了。”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聲音。趙清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省委副書記老韓張了張嘴，沒出聲。省紀委書記王維安翻開了面前的筆記本。
林越接著說。“第一，免去韓仲平省環保廳黨組書記、廳長職務。由副廳長暫時主持工作。第二，清山縣委書記郭志強、縣長陳耀祖停職檢查，接受省紀委調查。第三，成立聯合調查組，省紀委牽頭，省環保廳、省衛健委、省農業農村廳參加，全面調查鉛鋅礦的環評審批、日常監管、群眾信訪辦理情況。查出來的問題，不論涉及到誰，一查到底。第西，重新組織第三方檢測機構，由村民代表參與取樣過程，檢測結果向社會公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這西條，誰有不同意見？”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趙清如開口了。“我支援。清山縣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了，省環保廳的檢測報告有問題，老百姓不信政府，問題就出在這裡。把造假的人拿掉，把真實的檢測資料拿出來，老百姓才能信。西條意見我全部同意。”
省委副書記老韓跟著表態了。“清山縣的書記縣長確實不稱職，老百姓堵了縣政府，他們不在現場，這說不過去。我支援林書記的意見。”
其他人一個一個跟進。林越沒有等所有人說完，合上了面前的資料夾。
“沒有不同意見。散會。”
韓仲平是在開會的同時接到通知的。省委辦公廳的人通知他到省委組織部談話，他沒有多想，以為是要討論清山縣的後續處置。到了組織部，副部長把免職檔案放在他面前，他愣住了。他的手沒有拿檔案，只是看著那幾行字，嘴唇在抖。副部長說“你簽字吧”。韓仲平抬起頭，想說什麼，看到副部長沒有任何表情的臉，把話嚥了回去，拿起筆，簽了。
郭志強和陳耀祖是在省城的一家酒店裡被找到的。省紀委的人敲門進去的時候，兩個人正在吃早餐。豆漿、油條、小鹹菜，吃得正香。紀委的人亮出工作證，說了句“請你們配合調查”。郭志強的油條掉在了盤子裡，陳耀祖的豆漿杯灑了，豆漿順著桌沿往下淌。兩個人站起來，跟著紀委的人出了餐廳。電梯門關上的時候，沒有人說話。
訊息傳到清山縣的時候，老百姓沒有歡呼，沒有放鞭炮。魏守業蹲在自家院子裡，抽著煙。他的手機震了一下，有人給他發了省委常委會的會議紀要截圖，他看了兩遍，把煙掐滅了。站起來，走到院子門口，看著遠處的鉛鋅礦煙囪。煙囪還冒著白煙，但他知道，那煙冒不了多久了。他回到屋裡，拿出手機，在微信群裡打了一行字：“省裡來人了。礦快關了。”發了出去。群裡沒有人回。過了一會兒，有人發了一個大拇指的表情。又過了一會兒，又有人發了一個大拇指。一連串的大拇指，靜默地排列在螢幕上。
林越下午召集了新的環保廳長——副廳長錢益民，臨時主持工作。錢益民站在林越辦公桌前。林越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材料，推到他面前。
“這是老百姓自己採的水樣檢測報告。鉛超標五倍。你回去以後，第一，重新組織取樣，省環科院的人一個都不用，從省環境監測中心站抽人。第二，取樣過程要讓村民代表全程參與，他們採哪，你們採哪，他們看你們採，你們看他們採。第三，檢測機構由村民代表和你們共同選定。第西，檢測結果出來後，第一時間向社會公佈。”
錢益民接過材料，說“林書記，我回去就辦”。林越看著他，說“你辦不好，你和韓仲平一樣”。錢益民的臉白了，拿著材料走了。
晚上，林越在辦公室批檔案，手機響了。韓正明打來的。
“林書記，清山的事我聽說了。鉛鋅礦那個老闆，叫沈仲達，是省城的人，在清山投資了好幾個專案，跟郭志強關係不一般。紀委查郭志強，必然會牽扯到他。這個人在省城有點能量，您要注意。”
林越握著手機。“什麼能量？”
“他在省城開了一家投資公司，跟幾個廳局都有業務往來。具體什麼關係，我不清楚。但郭志強能在清山幹這麼多年，跟他分不開。”
林越說“知道了”，掛了電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