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勞德五點就起床了，他先洗了個澡，把鬍子颳了兩遍，對著鏡子把領帶打了三次。西裝是上週從省城買的，深灰色，褲線熨得筆首。他把那枚紅玫瑰別在胸前，退後一步看了看鏡子裡的人，灰藍色的眼睛在晨光裡顏色很淺，嘴角是彎的。
九點，他到了濱海港酒店。宴會廳門口鋪著紅地毯，簽到臺擺著鮮花和香檳塔。孫翻譯己經在了，手裡拿著流程表，正在跟酒店工作人員確認細節。克勞德走過去，孫翻譯抬頭說：“克勞德先生，都準備好了。法方的客人己經到了八位，中方的到了十幾位。”克勞德點點頭，站在簽到臺旁邊，開始迎賓。
法方同事從巴黎、上海、北京趕來，用英語和法語恭喜他。“Félicitations！”“Bravo！”“Enfin！”克勞德握手，說“Merci”，孫翻譯在旁邊把每一句翻成中文。中方工友穿著平時不穿的襯衫，有的還打了領帶，不太自在地站在宴會廳門口，遞上紅包。“恭喜恭喜！”“老克，新婚快樂！”孫翻譯把這些話翻成法語，克勞德一一握住他們的手，說“謝謝”。
省外辦、市外辦、開發區的領導陸續到了。開發區主任握著克勞德的手說：“老克，你是我們開發區的功臣，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代表開發區管委會祝你新婚幸福！”孫翻譯在旁邊同步翻譯，克勞德聽一句點一下頭，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笑。
十點半，韓正明到了，克勞德快步迎上去，伸出手。“韓書記。”韓正明握住，說“恭喜”，克勞德說“謝謝”。孫翻譯把這兩個詞翻來翻去，其實沒必要，兩個人都聽懂了。韓正明往裡走，在靠前的位置坐下。
林越今天回賓海過週末，路過賓海大道時，他看見韓正明的黑色奧迪停在了賓海港酒店門口，他把車開了過去沒下車。韓正明從酒店出來接電話，抬頭看見林越的車，愣了一下，掛了電話走過來。
“林書記，您怎麼在這兒？”
“路過。你怎麼在這兒？”
“克勞德結婚。”韓正明說完，順口補了一句，“您要不要也進去坐坐？轉一圈就走，不耽誤您。空客專案是省裡的一號工程，您露個面，法國人那邊也好看。”
林越沒說話。他今天回濱海過週末，念安在姜若棠家等他。沒有其它安排。他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
韓正明走在前面，林越跟在後面，從側門進去，在靠窗的角落坐下。韓正明問他要不要坐主桌，林越擺了擺手。服務員過來倒茶，認出他，手抖了一下。林越端起茶杯沒喝。
宴會廳裡擺了二十桌，中法各半。法方這邊，桌布是白色的，每桌都插著法國國旗和紅玫瑰，水晶吊燈從天花板上垂下來，把整個廳照得金碧輝煌。中方這邊，桌上擺著茅臺和中華煙，紅色桌布配金色椅套，喜氣洋洋。兩種風格拼在一起，不倫不類，但熱鬧是真熱鬧。音樂聲、笑聲、法語的喧譁和中文的吆喝攪在一起，整個廳像一鍋煮沸了的濃湯。
法方的客人在用法語唱歌，聲音洪亮，雖然跑調，但氣勢足。服務員端著托盤穿梭其中，香檳、紅酒、白酒、果汁，杯中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不同的光澤。有人舉著手機拍照，有人拉著新人合影，閃光燈噼裡啪啦，像放鞭炮。
十一點，儀式開始。宴會廳的燈暗了，追光燈打到舞臺上。克勞德站在光裡，灰藍色的眼睛被燈光照得像兩顆玻璃珠。他的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後垂在兩側，拇指蹭著褲縫。追光燈太亮，臺下的人臉看不清。主持人上臺，中法雙語，先說法語再說中文，每句話都要重複兩遍。
“Mesdames et Messieurs, distingués invités, bienvenue au mariage de Monsieur Claude et Madame Zhou Jie.”（女士們先生們，尊敬的各位來賓，歡迎參加克勞德先生與周潔女士的新婚慶典。）
主持人頓了頓，切換到中文，聲音提高了八度：“今天是農曆六月初八，陽曆七月第一個週六，天公作美，高朋滿座！我們相聚在美麗的濱海港酒店，共同見證一段跨國姻緣的締結！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請出新郎——”
掌聲轟地響起來。克勞德站在追光燈裡，額頭上有了汗珠。
主持人又說了一通，然後提高聲音：“請新娘入場——”
追光燈轉向門口。宴會廳的門緩緩開啟，周潔挽著伴娘的胳膊走了進來。白色婚紗，V字領，腰間繡著蕾絲花紋，裙襬拖在地上，足有三米長。頭髮盤起來，戴著白色頭紗，手裡握著玫瑰和滿天星，香檳色的花束，絲帶在風中輕輕飄動。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婚禮進行曲的節拍上，鞋尖從裙襬下露出來，紅色的，細跟。
全場安靜了。法方的客人停止了唱歌，所有人的目光都追著那道白光。孫翻譯站在舞臺側方，手裡拿著對講機，也看著新娘，忘了自己的活。
林越認出了那張臉。下頜線還是那樣，走路的姿勢還是那樣。他沒想過是她。韓正明說克勞德結婚，新娘是中國人，他沒往那邊想。現在她穿著白色婚紗站在他面前二十米的地方，走在紅毯上，走向另一個男人。
她走到克勞德面前。伴娘把她的手交到克勞德手裡。
“Tu es belle.”克勞德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宴會廳裡聽得很清楚。孫翻譯趕緊說：“克勞德先生說，你真漂亮。”
周潔的嘴角彎了一下，低下頭。
主持人說了一串話，法文和中文交替，問願不願意之類。克勞德說：“Oui, je le veux.”孫翻譯說：“我願意。”周潔說：“我願意。”聲音不大，但林越聽見了。他把茶杯放下，靠著椅背。
戒指交換。克勞德從伴郎手裡接過戒指盒，開啟，手抖得厲害。第一枚戒指，他拿著周潔的手往她無名指上套，沒戴進去，歪了。他的額頭有了汗珠，低聲罵了一句：“Merde.”
孫翻譯沒翻。臺下有人笑了，笑聲不大，但克勞德聽到了。他吸了一口氣，第二次嘗試，又歪了。周潔伸手穩住他的手，灰藍色的眼睛盯著戒指，專注地把它推進去，滑到了指根。臺下有人鼓掌。
新郎可以吻新娘了。克勞德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又在她嘴唇上親了一下。周潔的臉紅了。掌聲、口哨聲、歡呼聲混在一起，像炸了鍋。孫翻譯站在舞臺側方，鼓了兩下掌，想起自己還在工作，趕緊把手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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