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離開婚禮現場回到家的時候，客廳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西十出頭，圓臉，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看見林越進來，那人站起來，彎了彎腰，臉上帶著笑。“林書記，您回來了。”
林越不認識此人。他看了一眼姜若棠。姜若棠正在泡茶，端著茶壺走過來，給那人續了水。“林越，這是玉山縣委的盧書記，盧國良。在濱海開了個會，順道過來坐坐。”
盧國良連忙說：“是的是的，早就想來拜訪林書記，一首沒機會。”
林越在對面沙發上坐下來。姜若棠把茶遞給他，在他旁邊坐下。盧國良又說了一些話，無非是縣裡的工作、省裡的政策、林越在省城的成績。話說得很漂亮，不輕不重，像練過。林越聽著，偶爾點一下頭。茶杯裡的水續了兩次。
“盧書記，有什麼事？”
盧國良笑了笑，從隨身帶的帆布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過來。“林書記，這是我們縣舊城改造專案的初步方案。總投資二十個億，省裡重點工程。我們想請姜氏集團來牽頭開發。姜總在濱海有實力、有信譽，玉山的老百姓信得過姜家的牌子。”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過來，手指在信封邊緣停了一下才鬆開。
林越看了一眼那個信封，沒碰。“姜氏集團不做商業地產。”
盧國良的笑容沒變。“是是是，姜總也說了。但我們還是想請林書記幫我們把把關。方案成不成另說，您幫我們看看方向對不對，我們就踏實了。”他的話術很圓潤——不是讓林越批專案，是讓林越“把關”；不是讓姜氏集團投資，是讓姜氏集團“牽頭”。裡子給了，面子也給了。
姜若棠坐在旁邊，安靜地聽著。她知道盧國良來不是為了專案。二十個億的商業街，開發商排著隊想搶。他不需要姜氏集團，他需要的是林越的“把關”。專案是幌子，是見面禮。他需要林越在常委會上的一句話。他在玉山幹了西年，想往上動一動，縣委書記是省管幹部，而林越就是決定他命運的人。
林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盧書記，專案的事，走正常程式。發改委立項，住建廳審批，國土廳供地。程式走完了，該誰幹誰幹。我不插手。”
盧國良點頭，臉上的笑容沒有一絲變化。“理解理解，我們一定按程式走。”
他又坐了一會兒，說了幾句客氣話，站起來告辭。走到門口時，他從包裡拿出一個紙箱，包裝精美，印著彩色圖案，一架玩具無人機。“這是給念安小朋友帶的小玩意兒，不值什麼錢。”他把紙箱放在玄關旁邊。姜若棠從櫃子裡拿出一條中華煙，遞過去。“盧書記，家裡沒什麼好東西，這條煙您帶回去。”
盧國良推了一下。“嫂子太客氣了，這怎麼好意思。”
“拿著，拿著。大老遠跑一趟，別空著手回去。”
盧國良收了煙，放進包裡，走了。
姜若棠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林越還坐在沙發上，茶几上那個牛皮紙信封一動沒動。她走過去，拿起來拆開，裡面是厚厚一沓專案資料。資料底下壓著一張銀行卡，濱海農商行的，背面用記號筆寫著六位數字。她把卡抽出來，放在茶几上，把資料重新裝回去。
“二十個億的專案，他主動找上門來。”姜若棠在他旁邊坐下。“不是開發商排隊找他，是他拿著工程找開發商。我說姜氏集團不做商業地產，他說不急，可以先看看資料。我說不用看了。他坐著沒走，等你回來。”
林越拿起那張卡，看了看，放下。“他等的是我。他知道你在家，也知道我今天回濱海。他算好的。”
“他想要什麼？”
“提拔。玉山是貧困縣，他在那裡幹了快一屆了。沒有大的成績，也沒有大的過錯。挪不動，上不去。他想拿這個專案當敲門磚。”二十個億的商業街，一旦啟動，就是實打實的政績。常委會上討論幹部調整的時候，有人提他的名字，別人不好反對。有專案在那兒擺著。這是他的算盤，不打在林越身上，打在姜若棠身上。專案給姜氏集團，姜氏集團賺錢，林越的老婆賺錢，林越欠他一個人情。人情到了，常委會上他開口，林越不好反對。曲線救國，走的是夫人路線。
林越把卡裝回信封，封好口。“明天讓司機給他送回去。東西退了，話要帶到。就說我看了方案，專案不錯，但姜氏集團不做商業地產。請他另找合作方。卡的事，不提。他聰明的話，自己知道什麼意思。”
姜若棠看著他。“你不生氣？”
“不生氣。想進步，正常。走歪路，不對。但還沒到非處理不可的程度。點一下，讓他自己轉彎。轉彎了，還是可以用的幹部。轉不過來，再撞牆，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林越站起來，走到玄關，把那個玩具紙箱拎起來搖了搖，分量不重，就是無人機。他把它放回原處。
“晚上吃什麼？”
“排骨。念安說想吃糖醋的。”
“那做糖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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