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潔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青脈堂的按摩床她坐不下去了，給客人推拿的時候只能站著，腰彎不下去，夠不著的地方就讓客人自己翻個身。老客人們知道她懷孕了，不催，也不嫌她力氣小。有人說周師傅你歇歇吧，周潔說沒事，手沒停。
克勞德每天下午來接她。他把車停在梧桐巷口，走進診所，坐在前臺等。周潔送走最後一個客人，洗手，換衣服，拎著包出來。克勞德接過她的包，另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兩個人從診所門口走到巷口，不到兩百米，周潔走得慢，克勞德也走得慢。上車後克勞德幫她系安全帶，把安全帶從她肚子下面繞過去，扣好，再檢查一遍。周潔說可以了，克勞德說再等一下，又檢查了一遍。
晚飯是克勞德做的。他學會了西紅柿炒雞蛋、紅燒排骨、清炒西蘭花。每道菜的味道都不太穩定，有時鹹有時淡，但周潔每次都吃完。她坐在餐桌前，看著克勞德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忙，灶臺上的鍋冒著熱氣，油煙機嗡嗡響。他把菜端上來，盤子的邊沿還燙，他用圍裙墊著手指，說吃。周潔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今天鹹了，她沒說話，一塊一塊地吃。克勞德坐在對面看著她吃，自己不動筷子。周潔問他怎麼不吃，他說看你吃。周潔說有什麼好看的，他說好看。
吃完飯，克勞德洗碗。周潔靠在沙發上，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動，不是踢，是翻身，慢慢的，像一條魚在水底遊過。克勞德洗好碗，擦乾手，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他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孩子踢了一下，踢在他的掌心裡。克勞德笑了，灰藍色的眼睛彎著。他說他在跟我打招呼。周潔說也許是踢你。他說也是打招呼，法國人打招呼也這樣。
克勞德把手收回去，握住周潔的手。他的手大，她的手小，被她包在掌心裡，暖的。
“周潔，我有事跟你商量。”
“說。”
“我們回法國。你的預產期還有兩個月，法國的醫院比濱海好，醫療條件、產後護理、孩子的出生證明。在法國生，孩子可以首接入法國籍。以後上學、看病、長大，都方便。”
周潔沒有說話。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動了一下。
“你不想去？”克勞德問。
“不是不想。是青脈堂怎麼辦？客人怎麼辦？”
“關幾個月。回來再開。你的手藝不會丟，客人可以等。”
“萬一不等呢？”
“不等就算了。你到法國也可以開。法國人也腰疼。”
周潔把目光移開，落在電視上。電視裡在播廣告，賣洗衣液的，一個女人抱著孩子在笑。
“你的工作呢？空客的專案還沒完。”
“我的工作可以請假。專案上還有別的監理。我己經跟總部談過了，他們同意我休兩個月。”
“你什麼時候談的？”
“上週。怕你不同意，沒敢說。”
周潔低下頭。克勞德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濱海港，塔吊上的紅燈一閃一閃的，海面黑沉沉的。
“周潔，你不想離開濱海。我知道。你的店在這裡，你的客人在這裡，你的過去也在這裡。”他轉過身，“但孩子不能在這裡生。不是濱海不好，是我希望他有一個更好的開始。”
周潔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她的肚子頂著他的腹部，他往後退了半步，又往前挪了半步，貼著她。
“你決定了？”她問。
“決定了。”
“什麼時候走？”
“下週一。機票己經訂了。”
周潔看了他一眼。“你都訂好了，還跟我商量？”
“先斬後奏。怕你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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