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潔睜開眼睛，想了很久。“不知道。”
“我想好了。女孩叫玫瑰，男孩叫克勞德。”
“跟你同名？”
“跟我同名，不跟我同姓。姓周。”
周潔轉過頭看著他。灰藍色的眼睛看著前方，車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鼻樑很高，嘴唇抿著。
“姓周？”
“姓周。中國名字。玫瑰·周，克勞德·周。”
周潔把臉轉回去，看著窗外。高速兩側的田野一片枯黃，遠處的村莊有零星的炊煙。她把他的手握緊。
“克勞德。”
“嗯。”
“謝謝。”
“不謝。”
候機廳的玻璃窗外停著一架飛機。克勞德看了一眼，說行李首掛巴黎，中間轉一次機，在迪拜停兩個小時。周潔沒說話，靠在他肩膀上，閉著眼睛。肚子裡的孩子踢了一下，她的身體微微彈了一下。克勞德把手放在她肚子上，孩子又踢了一下，隔著衣服、皮膚、肌肉和羊水，那一點微弱的震動傳到了他的掌心。
登機了。克勞德拎著行李走在前面，周潔跟在後面。舷梯很長，周潔走得很慢，後面的人沒有催，也沒有超過去。克勞德回頭看了一眼，放慢腳步，等她走近了再繼續往前走。進了機艙，找到座位，43A靠窗，43C靠走道，中間隔著43B，坐著一個戴眼鏡的男人。克勞德把他的行李放上行李架，又把周潔的手提包塞進去。他坐在43C，繫好安全帶，身子探過那個眼鏡男，幫周潔也繫好。眼鏡男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飛機滑行的時候，周潔靠著窗戶閉上了眼睛。克勞德靠在自己的椅背上，閉著眼睛。飛機在跑道上停了一會兒，引擎的轟鳴聲越來越大，機身開始震動。周潔睜開眼睛，窗外的跑道在向後移動，越來越快，越來越模糊。飛機抬起了頭，窗外的地面傾斜了，濱海港、塔吊、海面一一往後退，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片模糊的灰藍色。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從舷窗照進來，刺眼。周潔拉下遮光板，機艙裡暗了下來。克勞德的手從走道那邊伸過來，越過眼鏡男的膝蓋，握住了她的手。眼鏡男低頭看了一眼那兩隻交握的手，把目光移開了。安全帶訊號燈滅了，空乘開始送飲料。周潔要了一杯溫水，克勞德要了一杯咖啡，眼鏡男要了一杯可樂。機艙裡很安靜，有人在睡覺，有人在看iPad，有人在翻免稅品雜誌。周潔喝完了水，把紙杯捏扁，塞進座椅後面的置物袋。克勞德的咖啡喝了一半，涼了，放在扶手託上。眼鏡男的可樂己經喝完了，杯底的冰塊還沒化，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飛機進入平飛層，引擎的聲音平穩了，機身不再顛簸。克勞德鬆開周潔的手，站起來去了洗手間。周潔靠著窗戶閉著眼睛，肚子裡的孩子又動了一下，不是踢，是翻身，肚子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蠕動。克勞德從洗手間回來了，坐下，繫好安全帶，手又伸過來，越過眼鏡男的膝蓋，握住了周潔的手。周潔睡著了。克勞德把她的遮光板拉下來，又把座椅上方的閱讀燈關了。他閉著眼睛，沒有睡，在聽引擎的聲音。平穩，單調，沒有變過。
駕駛艙裡，儀表盤上的數字跳了一下。機長叫了副機長的名字。副機長湊過來看了一眼，問了一句。機長沒有說話，用手指點了點螢幕。副機長的臉色變了，開始翻手冊。客艙裡沒人知道。空乘還在送飲料，有人在吃泡麵，熱氣從紙杯裡冒出來，在閱讀燈的光柱裡嫋嫋地飄。
第一次震動很輕，像過減速帶，顛了一下。有人抬頭看了看，又低下了頭。空乘說了一句“請繫好安全帶”。克勞德低頭看著周潔，她沒醒，肚子在微微起伏。
第二次震動比第一次大。機艙的燈閃了一下，滅了，又亮了。有人在尖叫，聲音短促。空乘從座位上站起來，又坐下了。安全帶訊號燈亮了，提示音急促地響了三聲。克勞德把周潔的手握緊，她的手指動了一下，醒了。
“怎麼了？”
“不知道。”
第三次震動時飛機往下掉了一下。不是顛簸，是像電梯往下墜了一層的那個感覺，肚子裡什麼東西突然被往上提了一下。周潔的手捂住了肚子。克勞德解開安全帶站起來，空乘在喊“坐下”，他用英語問了一句發生了什麼事。空乘說不知道，請他坐下。克勞德看了一眼駕駛艙的方向，門關著，什麼都看不見。他坐下了，幫周潔檢查了一下安全帶，把她的肩帶也拉下來了。
氧氣面罩掉了下來。不是廣播裡說的那種緩緩掉下來的，是砸下來的，硬邦邦地砸在周潔的腿上。她“嘶”了一聲，把面罩拿起來，看著那張小紙條上的說明。克勞德幫她把面罩戴上，調整了一下鬆緊。他自己的面罩掛在面前晃來晃去，沒有戴。
“戴上。”周潔說。
克勞德戴上了，手還在伸著，越過眼鏡男的膝蓋，握著周潔的手。眼鏡男的眼鏡歪了，他沒有扶正，兩隻手攥著座椅扶手。他的可樂杯倒了，沒喝完的可樂順著扶手的縫隙往下淌，滴在他的褲子上，他沒有擦。
機艙在發抖。不是震動，是發抖，像一個人在寒風中站立了很久，從骨頭縫裡往外發出的那種戰慄。行李箱從行李架上掉下來，砸在過道上，發出很大的聲響。空乘蹲在過道里，用手撐著地板，身體隨著機身一起抖。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怎麼辦，有人把手機舉起來拍影片。克勞德看著窗戶外面，機翼在抖，引擎在抖，整個飛機都在抖。周潔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
“怕不怕？”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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