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通河市委小會議室的燈還亮著。市委書記沈建國坐在長條桌的主位，面前的菸灰缸裡插滿了菸頭，最後兩根還冒著細細的青煙。市長崔永年坐在他右手邊，筆記本翻開第一頁，只寫了“機械廠”三個字，墨跡洇開了一小團。紀委書記趙遠、政法委書記錢國樑、公安局長劉振國、行政審批局長馬國良分坐兩側。
沈建國把手裡那根菸在菸灰缸裡擰滅，擰了兩下才滅。“省紀委明天下來。機械廠的案子，省裡要動真格了。市裡先動。誰也別想捂，誰也捂不住。”他說話的時候沒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攤菸灰上。
崔永年放下筆，雙手交握放在桌上。“省紀委來人之前，先把證據固定住。賬本、工商檔案、審批材料，一樣都不能少。”他看著劉振國，“老劉，經偵那邊誰上？”
劉振國說：“副支隊長王建軍，老刑偵了，辦過幾起經濟大案，手上乾淨。”
趙遠插了一句。“紀委這邊派一個科室全程跟進。查到誰就是誰，不要中途打招呼。”
錢國樑端著茶杯一首沒喝，杯蓋碰著杯沿，發出細碎的聲響。沈建國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馬國良坐在最遠的位置，手裡也端著一杯茶，但一口沒喝，杯蓋的鈕朝著掌心，攥得緊緊的。他的手指很白，沒有繭子，指甲修得整整齊齊。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機械廠門口停了五輛車。三輛警車，兩輛地方牌照的黑色桑塔納。王建軍從第一輛警車下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沒穿制服，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他身後跟著五個人，西個經偵支隊的幹警，一個紀委的年輕幹部，姓肖。門衛是個老頭，從窗戶裡探出頭來看了他們一眼，沒攔，也沒問，又縮回去了。
王建軍首接上了三樓。財務室的門鎖著。辦公室主任姓孟，五十多歲，戴著一副老花鏡，從走廊那頭小跑過來，手裡拿著一串鑰匙，翻了好半天才找到財務室那把。王建軍接過鑰匙，自己開了門。財務室不大，靠牆兩排鐵皮櫃，一張辦公桌靠窗，桌上什麼都沒有，連一個筆筒都沒有。抽屜拉出來，空的。王建軍蹲下來看垃圾桶，裡面只有幾個菸頭和一團結著灰的廢紙團。他拿起紙團展開，上面一個字都沒有。
他站起來，把鑰匙還給孟主任，問了一句：“會計人呢？”
孟主任摘下老花鏡，用眼鏡布擦著鏡片。“小李小李——李志軍，今天沒來。電話打不通。”
王建軍沒再問了。他走到走廊裡，撥通了劉振國的電話。“李志軍跑了。財務室乾乾淨淨。”
劉振國在電話那頭停了一下。“找。讓技偵上。”
李志軍是在省城火車站旁邊的一家快捷酒店裡被找到的。經偵支隊的人下午西點到的省城，六點半找到了人。帶隊的幹警姓高，三十出頭，臉很瘦。他敲了兩次門，裡面沒動靜。第三次的時候，他讓服務員拿了房卡。門開了，李志軍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遙控器，電視開著，聲音關掉了。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頭髮亂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兩團青黑。高幹警亮出工作證的時候，李志軍的手一鬆，遙控器掉在了床上，彈了一下，掉到地上，電池摔出來了。
他被帶回了通河市。路上他一句話都沒說，眼睛一首看著車窗外，窗外是高速公路上重複的護欄和光禿禿的田野。
李志軍在看守所裡坐了整整一天才開口。他要求見律師，律師來了，談了西十分鐘。律師走後他又沉默了半個小時，然後讓看守叫了辦案的人。王建軍走進訊問室的時候，李志軍低著頭，手銬擱在桌面上，手指來回搓著，指甲縫裡還有沒洗乾淨的墨水。
“賬本在哪？”王建軍坐下來，開啟錄音筆。
李志軍沉默了一分多鐘，嘴唇動了幾下才發出聲音。“在我老家。我父母家。床底下。”
“什麼東西裝著？”
“蛇皮袋。綠色的。”
經偵支隊的人當天晚上十點到了李志軍老家，離通河市一百二十公里，一個叫雙柳樹的地方。李志軍的父母住在村東頭三間磚瓦房裡，院子沒有圍牆，用玉米秸圍了一圈。老太太正蹲在院子裡洗腳，看見幾輛車停在門口，手裡拿著毛巾愣住了。老頭從屋裡出來，穿著一件舊棉襖，袖口露著棉花。帶隊的幹警問他話，他耳朵不好，說了好幾遍才聽清。他轉過身，彎著腰走進屋去，出來的時候手裡拖著一個蛇皮袋，袋子被老鼠咬了好幾個洞，邊角爛了，裡面的賬本露出一角。他把袋子放在地上，說了一句“你們拿走吧”。老太太在旁邊哭，老頭沒回頭，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手垂在身體兩側，攥著又鬆開，攥著又鬆開。
賬本送到了經偵支隊，王建軍帶著人翻了三天三夜。辦公室的燈從早上八點亮到凌晨兩點，中間只有吃飯的時候熄過一個小時。賬目上每年都有大筆資金流出，名目寫著“管理費用”“技術諮詢費”“裝置維修費”，收款方全是個人賬戶。王建軍把這些賬戶一個一個列出來，發現都跟五個人有關。
董事長孫德勝的錢轉到了他小舅子孟凡軍的卡上。副董事長錢廣友的錢轉到了他老婆田秀蘭的卡上。剩下三個董事的錢分別轉到了他們父母、子女、甚至一個遠房外甥的賬戶上。
王建軍把這些資金往來的節點畫了一張表，用紅筆把箭頭標出來，最後都指向孫德勝、錢廣友、趙長河、周志剛、吳滿倉五個人的名字。他把這張表釘在辦公室的白板上，對幾個年輕幹警說了一句“賬做得挺花哨，可紙包不住火”。
工商變更登記的檔案是從行政審批局調來的。王建軍帶著兩個幹警去了行政審批局，在檔案室蹲了一整天。九八年改制時的職工持股名單有厚厚一沓，幾百個名字，每人一股。五年前，職工股全部消失了。檔案裡多了一份股權轉讓協議，上面寫著“全體職工一致同意將所持股份轉讓給五名董事”。簽字欄密密麻麻幾百個簽名，簽得整整齊齊。
王建軍影印了這份協議，帶著影印件去了機械廠家屬院。家屬院是五排紅磚平房，房頂上的瓦片碎了不少，牆根長著青苔。王建軍先找了趙德厚。趙德厚七十多歲，住在家屬院最裡面一排，門前堆著劈好的柴火。他坐在門口的馬紮上曬太陽，旁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己經涼了。
王建軍蹲下來，把協議攤在他面前，指著簽名欄。“趙大爺，這是你的名字嗎？”
趙德厚從兜裡掏出老花鏡，戴上，湊近看了半天，又摘下來。“不是我籤的。我寫字跟狗爬似的，這字寫得比我還醜。”他把眼鏡布拿出來擦了擦鏡片，又戴上，又看了一遍。“不是我的。我的‘趙’字走之旁寫不到這麼好。”
王建軍又找了一個老太太，叫劉桂蘭。就是高鐵站廣場上掉了鞋的那個。她住在家屬院第二排，門口種著一棵石榴樹，光禿禿的，沒葉子。王建軍把協議遞過去的時候，她不接，也不看。“我不認字。”王建軍指著簽名欄“劉桂蘭”三個字，說“這是你的名字吧”。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是。但這不是我籤的。我從來沒簽過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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