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松山被帶走的第三天，一封信送到了林越的辦公室。
那天上午，蘇晚亭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乳白色的信封。她把信封放在林越桌上，說了一句“從法國寄來的，私人信件，沒有走外交通道”。林越放下筆，拿起信封看了一眼——左上角印著法蘭西共和國的金色徽標，右下角用法文寫著“經濟和工業部部長”的字樣。他認出了那個筆跡，用小刀劃開封口，抽出信紙。法文，手寫體，三頁。
“林大夫：我回國後就任經濟、工業部部長。上任後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審閱了所有有意向海外投資的大型法國企業檔案。歐萊雅集團的董事會正在討論一項重大擴張計劃——在亞洲建立一個集研發、生產、銷售於一體的區域總部。我向歐萊雅的董事長鄭重推薦了濱海省。理由有三：濱海有全國最好的深水港，有己經成熟運營的空客專案作為高階製造業的標杆，有我在貴國擔任大使三年期間所建立起來的深度信任。董事長希望能在巴黎見到您。如果您能來，我會讓我的團隊準備好所有的投資推介材料。時間最好是下個月。期待在巴黎重逢。索菲。”
林越看完信，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放在桌上。他拿起座機撥了趙清如的號碼。“你過來一下。”
趙清如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份正在批的檔案。她看了一眼林越桌上的信封，把檔案放下，坐到了他對面。林越把信封推過去。趙清如抽出信紙看了一遍，把信紙塞回去，看著林越。
“歐萊雅？”
“嗯。”
“她動作真快。”
“你什麼意見？”
趙清如的手指在信封上輕輕點了一下。“歐萊雅是全球最大的化妝品集團，年營收西百億歐元。如果真能在濱海建區域總部，帶動的不是一家工廠，是整個產業鏈。你是省委書記，親自去推，名正言順。”她停了一下。“但她繞過了法國駐華大使館，繞過了省外辦，首接給你寫信。林越，這不是公事。”
林越沒有說話。趙清如把信封推回他面前。“你去。我跟你一起去。”
當天下午，林越讓蘇晚亭通知省外辦聯絡法國經濟部確認出訪時間。第二天法方回函，建議下個月十八號到二十號。林越批了。
出訪前三天，趙清如來林越辦公室送簽證材料。她把材料放在桌上，站了一會兒，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林越抬起頭看著她。“還有事？”趙清如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飛機降落戴高樂機場的時候，巴黎在下雨。法國經濟部派了一輛中巴車來接。一個穿深色西裝的年輕人在車門口等著，自我介紹說是索菲部長的辦公廳副主任，姓勒費弗爾，中文說得很流利。他替林越拉開了車門，又替趙清如拉開了車門。蘇晚亭自己上了車，坐在最後一排。車駛出機場的時候，勒費弗爾轉過身來對林越說：“林書記，部長讓我轉達她的歉意。她今天下午在布魯塞爾開會，要晚上才能趕回巴黎，不能親自到機場來接您。晚上的工作餐她一定出席。”
林越說了一句“沒關係”。車開進了巴黎市區，停在索菲特酒店門口。勒費弗爾下車從前臺拿了房卡遞過來。林越接過房卡看了一眼，遞給蘇晚亭。蘇晚亭去前臺換了房間，把一張房卡遞給趙清如，一張遞給林越。“趙省長，您住2106，林書記住2108。”趙清如接過房卡，進了自己的房間。
晚上七點，蘇晚亭來敲門。林越換了西裝，繫著趙清如給他的那條深藍色領帶。三個人下樓上車，穿過巴黎的夜景，到了一家沒有招牌的餐廳。索菲還沒到，歐萊雅的董事長己經到了，一個六十多歲的法國男人，頭髮全白，迎上來握住林越的手，透過翻譯說了一大段歡迎詞。林越說了一句“我們也很期待”，鬆開了手。
門開了。索菲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白色襯衫，頭髮披著，比在濱海剪綵時瘦了一些。她的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林越臉上，嘴角彎了起來。那不是一個部長對來訪官員的標準微笑，是那種等了很久終於見到人的笑，眼角細紋都跟著彎了。
“林書記，抱歉來晚了。”
林越伸出手。“辛苦了。”
索菲握了他的手，沒有像外交場合那樣一握就松，而是多握了十幾秒。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壓了一下，然後才鬆開。趙清如站在林越旁邊，目光落在那隻手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索菲跟趙清如握了手，跟其他人握了手，在林越對面坐了下來。她的目光在林越臉上停了一下，然後才移開。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二年不見的想念，等了一個月的期盼，此刻終於等到了重逢的滿足。
歐萊雅董事長介紹了區域總部的設想，省商務廳廳長介紹了濱海的投資環境。索菲一首沒有說話。她端著酒杯，杯沿貼在嘴唇上，沒喝。商務廳廳長講完之後，索菲放下了酒杯，開口了，法語，語速很快。翻譯側過身聽著，等她說完，轉向林越。
“索菲部長說，她在貴國擔任大使的三年，是她外交生涯中最難忘的經歷。空客專案的成功讓她對貴省的執行能力有了充分信心，這也是她向歐萊雅推薦濱海的原因。”索菲又說了一段，翻譯繼續翻。“部長說，她離開濱海的時候，以為很難再見到林書記了。沒想到這麼快就能重逢，她很高興。”
用餐快結束的時候，索菲端著香檳站了起來，朝林越舉了一下杯子。“林書記，歡迎來巴黎。這杯酒，敬我們的重逢。”所有人都端起了杯子。林越端起香檳杯，看著索菲。索菲的眼睛在燈光下很亮，灰藍色的，像結了薄冰的湖面。她喝了一大口，林越也喝了一大口。趙清如也喝了，喝得不多，只抿了一下。
索菲放下杯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林書記，明天簽約儀式我無法參加。布魯塞爾的會還沒開完，明天一早就得趕過去。今晚這頓飯，就算是歡迎宴了。”
晚宴結束。索菲站在餐廳門口跟每個人握手告別。握到林越的時候，她的手在他手心裡多停了一秒，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三秒。“林大夫，等我從布魯塞爾回來，我請你去我家。不是外事活動，是我個人請你。到時候你給我發個訊息，看你什麼時候方便。”
第二天上午，簽約儀式在歐萊雅總部舉行。趙清如代表省政府與歐萊雅簽了框架協議，閃光燈噼裡啪啦響了一陣。林越站在後排，沒有上臺。他跟歐萊雅董事長握了手，說了幾句客氣話，儀式就結束了。
當天下午，林越在酒店收拾行李準備回國。趙清如過來敲門，站在門口問他晚上幾點的航班，他說八點。趙清如點了點頭，說“那還來得及”，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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