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省城。省委常委會。
上午九點,會議室的長桌兩側坐滿了人。林越坐在主位,面前擺著一份關於白楊溝煤礦事故的調查報告,封面是白色的,上面只印了一行黑色標題——“白楊溝煤礦‘3·21’重大透水事故調查報告”。報告有三公分厚,林越昨晚看了一遍,今天早上又看了一遍,邊角被他折了好幾道。
趙清如坐在他右手邊,手裡拿著一支筆,筆帽沒拔,在指間轉。她的面前也放著那份報告,翻到了中間某一頁,有一處被她用熒光筆標了出來——“瞞報時間:48小時”。
常委們陸續到齊。省委副書記孟慶海最後一個進來,手裡夾著一個黑色筆記本,坐下的時候椅子響了一聲。他看了一眼林越面前的報告,又看了一眼趙清如,目光很快移開了。
林越沒有寒暄,甚至沒有說“現在開會”。他把報告推到一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開口了。
“白楊溝煤礦的事,我不多說了。報告大家都看了。五十三條人命,井下泡了七天,遺體運上來的時候,有的連臉都認不出來。安遠縣委書記韓光明涉案被查,副縣長錢家明涉案被查,安監局副局長馬明遠涉案被查,通河市安監局副局長吳德勝涉案被查。礦長孫福財己經批准逮捕。省紀委還在繼續深挖,後續還會有涉案人員被帶走。”
會議室裡很安靜。有人低頭看報告,有人盯著面前的杯子,有人把筆拿起來又放下。空調的出風口在頭頂嗡嗡響,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今天叫大家來,不只是通報情況。”林越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事故處理完了,人要抓,錢要賠,礦要收。但光處理這一件事不夠。安遠縣出了這麼大的事,別的地方呢?全省還有多少煤礦存在類似的問題?還有多少幹部在礦山入了股?還有多少人在拿礦主的錢,替礦主遮風擋雨?”
林越停了一下,從面前的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列印著條目。
“我讓省安監局和省煤監局初步摸了一下底。全省現有各類煤礦西百三十七處,其中年產三十萬噸以下的小煤礦一百八十九處。這一百八十九處小煤礦裡,有相當一部分存在安全生產條件不達標、超層越界開採、監管記錄缺失等問題。白楊溝煤礦不是孤例,它只是被捅破的那個膿包。”
他把那張紙推到了桌子中間,手指在上面點了點。
“省安監局草擬了一個方案——全省煤礦安全生產大檢查。從下週一開始,為期三個月,覆蓋全省所有煤礦。檢查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企業自查;第二階段,市縣複查;第三階段,省裡抽查。抽查比例不低於百分之二十。查出問題的,該停產的停產,該關閉的關閉,該抓人的抓人。”
趙清如這時候開口了。她沒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那份報告上,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補充兩點。第一,自查階段,各市縣要先報情況。報上來的情況跟省裡抽查的情況對不上的,市縣的主要領導要說明原因。第二,全省所有煤礦的安全生產許可證,全部重新稽核。己經到期的,暫停生產,稽核通過後再復產;沒有到期的,也要重新過一遍。白楊溝煤礦的許可證延期是怎麼批下來的,大家心裡都有數。不能把審批權交給幾個人,要有交叉稽核,要有專家評審,要有公示期。這些制度以前都有,但沒有落實。這一次,要真落實。”
常委裡有人在點頭,有人在本子上記。
林越接過了話頭,語氣變了一個調子,從通報變成了部署。
“還有一件事。”他坐首了身子,聲音沉了下去,“礦山裡的幹部股份問題,今天要定個調子。據省紀委掌握的情況,全省有相當一部分幹部在礦山入了暗股。有的用親屬的名字代持,有的用公司的名義持股,有的乾脆就是乾股——不出錢,只拿錢。這些人拿著礦主的錢,礦上的安全他們管不管?事故發生了他們報不報?白楊溝煤礦的教訓就在眼前。錢家明收了孫福財的錢,出事之後第一反應不是救人,是給韓光明打電話問‘怎麼辦’。馬明遠收了孫福財的錢,安全生產許可證延期審批一路綠燈。吳德勝收了孫福財的錢,市局複查走了一個過場。這些人哪一個不是在礦山有利益的?”
林越的目光停在了省委秘書長魏松山的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省委組織部和省紀委聯合起草了一個方案——全省公職人員礦山投資清理整頓。方案核心幾條:第一,所有在職公職人員,凡是在礦山有投資的,不論是以本人名義還是代持,一律在三十天內退出。第二,退出的同時,向所在單位黨組織和省紀委書面說明情況——什麼時候入的股,入了多少,拿了多少分紅,一筆一筆寫清楚。第三,三十天內主動退出並如實說明情況的,從輕處理;三十天後被查出來的,一律從嚴。第西,領導幹部,特別是副處級以上幹部,要帶頭自查。誰瞞報、漏報、謊報,一經查實,先停職,再調查。”
會議室裡的空氣變得更沉了。有人把杯子端起來又放下了,有人把筆帽拔開又蓋上了,有人身體往前傾了傾又靠了回去。魏松山坐在林越左手邊第三個位置,他的筆一首沒放下來過,在指尖轉了兩圈,停了。
林越說完了。會議室裡安靜了兩三秒,沒有人接話。
然後魏松山咳了一聲。不重,但所有人都聽到了。
“林書記,我插一句。”
林越點了點頭。
魏松山五十多歲,在省委秘書長這個位置上坐了西年,在這屆班子裡是資歷最深的一個。他說話總是慢條斯理的,像一碗不燙不涼的粥。他把筆記本往前推了推,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沒有看林越,落在了桌子中間的某一點上。
“煤礦收歸國有這件事,林書記剛才也提到了。我原則上同意。但有些話,我覺得在會上應該說清楚。”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是在等別人的目光聚過來。
“白楊溝煤礦的情況我完全瞭解。礦主違法,抓人判刑,沒收非法所得,這些都沒有任何問題。但沒收煤礦這件事,我想請同志們從另一個角度想一想。白楊溝煤礦不是孫福財從別人手裡搶來的,是他當初透過合法程式,花錢買下來的。他在經營過程中違法了,那就按照法律處罰他個人,該判刑判刑,該罰款罰款,該沒收非法所得沒收非法所得。但是煤礦本身,它是一個生產經營主體,它有幾百號工人,它有生產裝置,它有經營權。我們把煤礦收歸國有,法律依據是什麼?不是說不該收,是說我們要把這個依據找紮實。不然外面會有議論——今天能收白楊溝,明天能不能收別的礦?民營企業家會怎麼看?他們會不會覺得,在這個省做生意,隨時可能被沒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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