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完,目光平視林越,等著。
林越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幾秒。這個二十五歲的女孩,站在省委書記的辦公室裡,說著安遠縣的官場生態,條理清楚,一針見血,語氣不急不慢。不是背稿子,是心裡真有東西。
“你在柳樹坪鎮待了兩年,這些事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部分。”蘇晚亭的語氣沒有變化,“但在鎮上的時候,我知道也沒用。反映了也沒人管。”
林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你去把王維安叫來。”
蘇晚亭點頭,轉身出去了。不到十分鐘,王維安推門進來了。
林越把趙志強在安遠縣幹部大會上的事說了一遍。王維安聽完,表情沒有變化,只是把筆記本翻開,在上面寫了幾個字。
“王書記,安遠縣的專項核查,我要提前。”林越說。
王維安抬起頭。“原計劃是三十天期限到了以後才啟動。林書記想提前到什麼時候?”
“現在。明天就去。省紀委派一個工作組進駐安遠縣,對所有副科級以上幹部進行核查。不是抽查,是普查。誰的銀行卡上跟礦主有資金往來,誰的老婆孩子在礦上有股份,誰的親戚在幫礦主代持股份,全部查清楚。查出來沒主動申報的,就地免職,再移交司法。”
王維安在本子上記完了,抬起頭看著林越。“林書記,安遠縣的幹部現在本來就人心惶惶,省紀委工作組這時候進駐,會不會導致工作癱瘓?”
“癱瘓不了。”林越說,“趙志強一個人也能把縣委撐起來。那些心裡有鬼的人,工作癱瘓了更好。省紀委正好趁這個機會,把安遠縣的幹部隊伍從頭到尾篩一遍。篩完了,乾淨的留下,不乾淨的走人。”
王維安點了點頭,站起來走了。
林越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蘇晚亭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進來了,把王維安用過的杯子收走了,換了一杯新茶放在林越面前。她沒有說話,收完就走了。
林越拿起那份省紀委關於礦山投資清理的報告,翻到通河市的那一頁。通河市主動申報的廳級幹部三個人,處級幹部十二個人。名單上,三個廳級幹部裡有通河市副市長劉向東——那個第一個主動打電話給林越的人。另外兩個,一個是市政協的副主席,一個己經退居二線了。
在安遠縣,在柳樹坪鎮,有多少人像劉向東一樣,拿著礦主的乾股,每年分紅,心安理得地過了八年、十年、十二年?又有多少人像孫福財一樣,用錢鋪路,用錢買平安,用錢把監管的眼睛蒙上,最後用錢把五十三條人命埋在了地下?
林越把報告合上,放在桌角。窗外的天快黑了,百葉窗的影子在牆上慢慢移動,從左邊移到右邊,像是有人在緩慢地翻頁。
走廊裡傳來蘇晚亭的聲音,低低的,在跟誰說話。聽不清內容,但聲音很好聽,像冬天裡第一口冷空氣吸進肺裡的那種感覺——乾淨的,清冽的,讓人精神一振。
她跟人說完話,腳步聲朝辦公室的方向走過來。嗒嗒嗒,不緊不慢,走到門口停了一下,然後敲了三下。
“進來。”
蘇晚亭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林書記,安遠縣送來的。趙處長親筆寫的,信封上寫著‘林書記親啟’。”
林越接過信封,撕開,抽出裡面的信紙。趙志強的字他認得,跟著他兩年多,他太熟悉了。信不長,一頁紙。
“林書記:今天電話裡您批評了我,我回去想了一下午。您說得對,規矩不能亂。我己通知下去,時限改為三十天。但林書記,安遠縣的問題比我想象的嚴重得多。我到任第三天,就有三個人來給我送禮。一個送了一張購物卡,一個送了一盒茶葉,茶葉盒裡裝的不是茶葉。還有一個,首接問我‘趙書記在礦上有沒有需要我幫忙的’。我把這三個人都記下了。林書記,安遠縣需要的不是趙志強一個人,是一把大掃帚,從上到下掃一遍。這把掃帚,我拿不動。得省裡來拿。趙志強。”
林越看完了,把信紙摺好,重新塞回信封裡,放進了抽屜。
他抬起頭,蘇晚亭還站在那裡,手裡端著一杯剛沏好的茶,等著換掉他桌上那杯己經涼了的。
“放下吧。”林越說。
蘇晚亭把茶放下,端走涼的那杯。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說了一句話。
“林書記,趙處長的信裡說的是實話。安遠縣的幹部,百分之五十以上跟煤礦有關係。這個數字,我小時候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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