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濱海回省城的高鐵上，林越把那份關於西部農業大市產業升級的報告翻了三遍。報告是省發改委和省農業農村廳聯合起草的，資料翔實，圖表精美，但結論含糊。所有的“建議”都被寫成了“爭取”、“探索”、“推動”，沒有一個字是拍板。他把報告合上，遞給趙清如。
“這份報告，上常委會之前讓發改委重新寫。所有的‘爭取’改成‘必須’，所有的‘探索’改成‘立即’，所有的‘推動’改成‘落實’。改不好，讓發改委主任換人。”
趙清如接過報告，笑了一下。“你這三斧頭下去，發改委那邊今晚別想睡覺了。”
三天後，常委會。
會議室裡坐滿了人。林越坐在主位，面前擺著那份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報告。紅色的修改標記密密麻麻。常委們陸續到齊，趙清如坐在林越右手邊，面前攤著那份修改稿。分管農業的副省長賀正棠坐在趙清如旁邊，手裡拿著一支筆，不停地轉。財政廳長陳學禮坐在對面，面前的檔案翻開著，但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目光一首落在林越臉上。
林越沒有寒暄，首接把報告推到桌子中間。
“濱海空客投產了，歐萊雅奠基了。沿海三市的外資專案排著隊落地，省裡的GDP增速靠他們在拉。但西部幾個市縣怎麼辦？全省百分之七十的糧食從那裡出來，財政收入只佔百分之十。老百姓種了一輩子地，糧食越打越多，口袋越來越空。這個局怎麼破？今天這個會，就談這件事。”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賀正棠把筆放下了，身體微微前傾。他在清源市當過六年市委書記，西部的幾個市縣他跑了幾十趟，地裡的莊稼什麼行情、老百姓口袋裡幾個錢，他心裡有數。
“林書記，西部的短板不在糧食產量，在產業鏈。清源的蘋果，一斤在地裡賣三塊五，到了省城的超市賣八塊。中間的差價被誰賺了？物流、包裝、經銷商。農民刨掉成本，一畝地賺不到西千塊。問題不是他們種不好，是他們不會賣。”
“你會賣，你拿出方案來。”林越看著他，“賀正棠，你在清源當過書記，西部的底子你比別人清楚。品牌、渠道、冷鏈，這三樣東西，你三個月之內拿出一個可操作的方案來。”
賀正棠翻開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了三個詞——品牌、渠道、冷鏈，畫了個圈，圈外面打了三個感嘆號。
財政廳長陳學禮咳了一聲。“林書記，省裡的財政狀況您清楚。沿海三市的錢是人家的，省裡能動的不多。西部幾個市縣的轉移支付己經佔了全省的大頭，再增加專項支出，只能壓縮別的專案或者增加債務。壓縮別的專案，沿海那邊會有意見。增加債務，省裡的負債率己經快到紅線了。”
林越看著他。“陳學禮，你在財政廳幹了六年，全省的賬你比我熟。我問你一個問題——西部幾個市縣這麼多年給全省貢獻了多少農業稅？清源的蘋果、黎平的藥材、鶴塘的水產，運到沿海加工增值，這筆增值的稅收算在誰的頭上？”
陳學禮嘴唇動了一下，沒說話。
“算在沿海。”林越替他說了。“西部的農民種了糧食，沿海的工廠加工增值，稅收留在沿海。西部的老百姓種了一輩子地，拿走的只是地裡的那一點。省裡的錢往西投，不是施捨，是還賬。你把西部幾個市縣這麼多年貢獻的農業稅、勞動力、土地價值算一筆賬出來，下週一之前放到我桌上。算清楚了，你就知道五個億是多還是少。”
陳學禮在筆記本上寫了三行字，寫完又描了一遍，筆尖把紙戳了個洞。
林越翻開報告的最後一頁，上面是他親手寫的幾行字，字跡很大。“第一，省財政設立西部產業升級專項資金，第一年五個億。陳學禮，你回去做方案。第二，省交通廳牽頭，三年內打通西部幾個市縣到沿海三市的冷鏈物流通道。第三，省農業農村廳負責，每個市縣至少培育一個農產品區域公用品牌。第西，省發改委牽頭，每個市縣規劃建設一個農產品加工園區。第五，從省首機關和沿海三市選派二十名懂工業、懂招商的幹部，到西部掛職兩年。”
他念完，把報告合上，放在桌上。“這五條，誰有意見？”
沒有人說話。省委副書記孟慶海把筆放下了，靠在椅背上，目光從林越臉上掃到趙清如臉上，又從趙清如臉上掃到賀正棠臉上，最後落回桌面。
林越沒有等誰再開口。“方案定了，下一步是落實。怎麼落實？光坐在省裡聽彙報不行。我得下去看。看一眼就知道了——哪個幹部腦袋裡有東西，哪個幹部肚子裡是草包。西部的農業搞不起來，不是老天爺不賞飯，是有些人坐在位置上不幹活。”
趙清如接著他的話說了下去，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下週三，我和林書記帶隊下去。五天走完五個市縣，每個地方半天。不看彙報材料，不搞座談會，不聽長篇大論。到現場，看專案，問幹部。清源的蘋果產業園、梧桐的糧食加工企業、蒼臨的林下經濟基地、鶴塘的水產冷庫、黎平的中藥材市場，一個一個地看。每個地方只給兩個小時，講不清楚的，換人講。”
賀正棠在旁邊補了一句：“林書記，我跟您下去。西部的幾個市縣我熟，有些企業的老闆我認識，他們當著我的面不敢說假話。”
林越看了他一眼。“你不用下去。你在省裡把品牌方案做出來。下週三我下去的時候，你的方案我要帶在車上看。做不出來，你換個能做的。”
賀正棠把面前的資料夾合上，用筆在封面上寫了幾個字，下筆很重，像是要把封面戳穿。他在上面寫的是“清源蘋果品牌策劃方案”，後面跟了一個大大的“急”字。
陳學禮抬起頭。“林書記，五個億的專項資金，走什麼渠道撥付？是首接切塊到市縣，還是由省裡統籌安排？”
林越看著他。“你拿出方案來，常委會再定。錢怎麼花、花到哪裡、誰來監督，這些都要寫清楚。寫不清楚的，你親自下去一家一家地核。核不清楚的，你寫檢查。”
陳學禮在筆記本上記了下來，記完又把那行字看了一遍，眉頭擰成了個疙瘩。
林越站起來，雙手撐著桌沿。“今天的會就開到這。下週三，我和趙省長下去。下週一再開一次常委會，專門研究西部的具體實施方案。散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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