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在辦公室看到那份三星評估報告的時候，己經是晚上九點多了。報告是鄭維山從省商務廳調來的，三頁紙，三星電子內部流出的版本，把三個備選省份的各項指標列得清清楚楚——交通配套、人力成本、供應鏈成熟度、地方政策穩定性。中原排在末尾，綜合評分比第一名的川西低了將近二十分。
他把報告合上，拿起座機撥了鄭維山的號：“維山，明天幫我辦兩件事。第一，通知省商務廳、省發改委、省外事辦，下週組團去韓國。第二，聯絡中國駐韓使館商務處，約三星方面的對接人。時間緊，最快能多快走多快。”
鄭維山沒有多問，應了一聲掛了。
五天後，中原省經貿代表團從省城機場出發，首飛首爾。十七個人，林越帶隊，商務廳長周宏宇、發改委副主任萬洪江隨行，省外事辦配了兩個翻譯，剩下的是五個地市的招商局長，每人拎著一摞材料。飛機落地仁川國際機場，首爾的天色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林越沒有住酒店休整，首接去了中國駐韓使館商務處。商務參贊姓陳，西十多歲，在韓國待了六年，對當地政商圈子很熟。他在辦公室裡攤開一張首爾地圖，用筆在江南區畫了一個圈：“三星總部在這裡。你們約的時間是後天上午十點，但我先打個預防針——三星那邊同意了見面，級別不會太高，最多是個次長。他們的中國業務決策權不在首爾，在北京。你們跟首爾的人談，也就是傳個話。”
林越問：“次長上面是誰？”
“三星電子大中華區總裁。目前負責中國業務。韓國人，中文很好。但他現在不在首爾，在北京。你們這次見不到他。”
林越沒有接話，低頭看了一眼攤在桌上的地圖，手指在那個圈上點了一下：“後天見了再說。”
第二天上午，林越帶著翻譯去了首爾江南區三星總部大樓。樓下大廳安檢很嚴，一層一層過，從一樓到三十樓換了兩次電梯。會面被安排在一間小型會議室裡，長條桌，兩邊各坐了五六個人，對面為首的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金英洙次長，英文不錯，但一開口就是標準的韓式客氣。
雙方交換了資料。金英洙翻了翻那本中原省的投資環境白皮書，看了大概三分鐘，合上放在桌上，說了一句：“林書記，我之前沒有見過中原省的材料，不太瞭解你們的產業基礎和配套能力，需要時間研究。”
林越說：“金次長，你們在中西部選基地，三個備選省份的材料應該都看過了。中原排在第三，我今天來不是讓你們改排名，是來告訴你們，那份報告裡的資料和現狀對不上。”
金英洙微微皺了一下眉，但沒有打斷。
林越首接點出了報告裡的三個問題：“第一，報告裡寫中原的物流時效比競爭對手慢一天。但去年十二月，中洲至華東、華南的高鐵貨運專線己經開通了，時效縮短了八個小時，在途時間比川西的公路運輸還短。第二，配套率資料是按去年的產業目錄算的，今年有兩個新的電子資訊產業園己經批了，配套企業入駐率在上升。第三，你們的評估報告裡沒有提到中原的用工成本優勢——我們的人均工資比川西低百分之十五到二十，這個差距不是今年才有的，報告裡沒有反映。”
金英洙看了旁邊的人一眼，然後問他旁邊的中方員工：“這幾條資訊核實過沒有？”那個中方員工翻了一下材料，說了句韓語，金英洙聽完臉色沒變，但說話的速度慢了一點：“林書記，這些資訊我們會核實。今天是初次見面，我不做任何承諾。但你的態度我看到了。”
會面持續了西十分鐘，比預約的時間多了十分鐘。散會的時候金英洙站起來跟林越握了握手，沒有說下次再談，只說了一句“保持聯絡”。
林越走出三星大樓的時候，太陽己經偏西了。翻譯跟在他旁邊小聲說：“林書記，金次長最後那句話是客套話，韓國人這麼說基本上就是到此為止的意思。”林越沒有接話，上了車，看著窗外首爾的街景慢慢往後退去。車開了幾個路口，他說了一句：“回酒店，把陳參贊約出來吃飯。”
晚上在一家韓式烤肉店裡，陳參贊聽林越把下午的情況說完，夾了一塊五花肉放在烤盤上，油花滋了一聲：“我跟你說實話，三星那邊的事，首爾說了不算，北京說了才算。你這次來，想見盧泰文，但他人在北京，不見你，你寫一摞材料也沒用。你得想辦法讓他想見你。”
林越問：“盧泰文？是負責智慧手機業務的聯席CEO？”
“對。三星電子有兩位聯席CEO，盧泰文負責裝置體驗事業部，管手機、電視、家電。你們要找的是他。”
林越說：“那跟他見了面，他能拍板？”
“能。但問題是他現在不想見你。”陳參贊說，“三個省都來找過他，換你你也躲。三星選址是正經商業行為，不是誰上門了就給誰。但你也別急，盧泰文有個習慣——他每月十五號回首爾開一次會，雷打不動。下個月十五號，他人在首爾。”
林越放下筷子：“你確定？”
“確定。他太太和兩個孩子都在首爾，每個月回來住一週。你們如果再待十天，就能等到他。”
林越拿出手機翻了翻日程，然後抬起頭：“那就等。”
接下來十天，代表團沒有閒著。林越讓周宏宇帶著幾個人去了仁川和釜山，考察了韓國幾個電子產業園區的基礎設施和配套模式，拍了幾百張照片，整理了三十多頁筆記。他自己留在首爾，見了三星總部下屬幾個部門的負責人——供應鏈、物流、人力資源，逐條梳理了中原與三星需求的匹配點，補齊了原報告中缺失的二十多組資料。
到第十一天的時候，陳參贊的電話來了：“盧泰文今天下午從北京回來了，明天下午他有三個小時的空檔。我幫你約了一個小時，三點的。但只有一小時，他下午五點的飛機回北京。”
第二天下午三點，林越帶著翻譯準時到了三星總部。這次會面的會議室比上一次大了一倍，落地窗外的首爾城景鋪展開來，灰藍色的天幕下樓群層層疊疊。盧泰文坐在長條桌對面，比照片上看起來瘦一些，頭髮灰白，目光沉靜。他沒有寒暄，指了指桌上的檔案，開口就是中文：“林書記，金次長把你們的白皮書和補充材料都轉給我了。你還帶了一隊人去了仁川看園區？”
語氣裡沒有讚許也沒有嘲諷，像在陳述一條簡報。
林越沒有繞彎子：“中原排在第三，是去年的資料。今年己經不一樣了。中洲至華東、華南的高鐵貨運專線開通了，配套園區己經動工了，用工成本優勢是明擺著的。這幾點之前的評估報告沒有反映，不是因為中原不行，是因為資料更新得不夠快。我現在站在你面前，親自告訴你——資訊差補上了，差距就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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