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審結束後的一週，省中醫研究所上下都懸著半口氣。走廊裡碰見，三句話不離專項公示，周建民每天一早先刷三遍衛健委官網，連週末都守著手機，生怕錯過通知。林越反倒按部就班，上午泡實驗室校注古籍，下午去社群醫院坐診，日程表排得滿滿當當，半點沒受影響。
這天上午剛過九點，周建民攥著手機衝進辦公室，臉色白得像紙，連門都忘了敲：“林所長！壞了！剛接到科技處的電話，有人實名舉報咱們臨床資料造假，說六十例病例大半是編造的，隨訪記錄也是後補的！梁志國親自拍的板，說暫緩公示，今天下午張茂就帶核查組去社群醫院核驗原始資料！”
王秉章緊隨其後進來，眉頭擰成了疙瘩：“我剛跟科技處的老熟人打聽了，舉報信寫得有模有樣，連哪幾份病歷‘有問題’都標了出來，擺明了是衝著咱們來的。張茂帶隊，這是擺明了要雞蛋裡挑骨頭，沒事也得找出點事來。”
周建民急得首轉圈：“這也太損了！明面上答辯贏了，暗地裡搞實名舉報這一套！真要是被他扣上資料造假的帽子，別說專項拿不到，咱們所的名聲都得臭了！”
“慌什麼。”林越放下手裡的古籍殘頁，抬眼看向兩人，“資料都是實打實做出來的，原始病歷、收費單據、患者聯絡方式一應俱全，還怕他查？”
“可張茂是他的人啊！”周建民急道，“他要是故意摳書寫規範的小毛病，硬往造假上扯，咱們百口莫辯！”
“他不敢。”林越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核查有核查的規程，原始資料溯源、患者核實都是硬標準，不是他想扣帽子就能扣的。王秉章，你現在去檔案室，把所有病例的原始紙質檔案、針灸治療記錄、檢驗報告單全部整理裝箱，下午帶過去。周建民，你給兩家社群醫院的院長打電話，讓他們把處方底方、收費系統記錄、隨訪登記本都準備好，全程配合核查。記住，不主動辯解，也不卑不亢，他們要什麼給什麼。”
兩人見他胸有成竹，心裡也定了些，應聲轉身出去安排。林越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眼神冷了幾分。梁志國這招釜底抽薪，倒是比答辯會上刁難陰狠得多——真要是背上資料造假的名聲，別說這個專項，以後他在省內中醫藥界都難立足。
可惜，對方打錯了算盤。他林越做事情，從來不會在這種實處留把柄。
下午兩點整，張茂帶著兩名工作人員準時到了社群醫院。他穿著正裝，臉拉得很長，一進診室就擺出公事公辦的架子，連寒暄都省了，首接開口：“把所有入組病例的原始檔案都拿出來，我們要逐份核驗。處方、收費單、血糖監測記錄、隨訪簽字，一樣都不能少。”
周建民把兩大箱檔案搬過來，張茂也不廢話，坐下就開始逐頁翻查，看得格外仔細，連病歷上的字寫得潦草了點都要圈出來，嘴裡唸唸有詞：“這份病程記錄書寫不規範，症狀描述太簡略；這份隨訪記錄只有簽字，沒有具體數值，怎麼證明療效？”
翻到一半，他忽然拿起一份病歷，抬眼看向林越，語氣帶著幾分咄咄逼人：“林所長，這位患者連續兩週的血糖記錄數值波動很小，過於規整，我有理由懷疑是後期補造的資料。還有這幾份隨訪簽字，筆跡看著相似，會不會是醫護人員代簽的？”
周建民當場就急了：“這怎麼可能！每一次血糖都是患者當場測的，簽字也是本人籤的——”
“是不是本人籤的，不是你說了算。”張茂打斷他，語氣帶著幾分得意，“真金不怕火煉，是不是造假，一打核實電話就知道了。”
林越伸手攔住周建民，神色沒半點波瀾：“張處長要核實，那就核實。六十份病例，你隨便抽，抽多少打多少。真要是有一份造假，我主動撤項，接受委裡處理。”
張茂本以為他會辯解幾句，沒想到對方這麼痛快，反倒愣了一下，隨即冷著臉隨手圈了十個名字：“就這十個，現在打，開擴音。”
護士當場撥通電話，一個一個打過去。前八個患者接通後，都清清楚楚說了治療的時間、方案和療效，有人說空腹血糖從九點多降到了六點多，有人說以前腳麻得走不了路，現在能下樓買菜了，還有人在電話裡反覆誇林大夫醫術好，說要介紹親戚過來治。
每接通一個，張茂的臉色就沉一分。打到第九個，電話響了半天沒人接。張茂眼睛一亮，當即敲了敲桌子：“這個打不通，怎麼解釋？是不是留的假號碼？”
話音剛落，診室門被推開，一個拎著布兜的老太太走了進來，正是名單上的王桂蘭老太太。她是來複查血糖的，一看見林越就笑：“林大夫，我來複查！這陣子我在家測血糖都穩得很，你再給我扎兩針鞏固鞏固？”
她轉頭看見穿正裝的張茂，以為是上級來檢查的領導，當即熱情地湊過去：“領導你們也在啊？我跟你們說，林大夫這個針法可神了！我糖尿病十二年，吃西藥吃得胃都反酸，腳麻得晚上睡不著覺，紮了三個月，現在血糖穩穩的，腳也不麻了，昨晚還跟老姐妹跳了廣場舞！你們可得多支援這樣的好技術，讓更多病友都能用上！”
老太太說得情真意切，張茂站在原地，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尷尬得手足無措，半天憋出一句：“知道了，您先去旁邊測血糖吧。”
正這時，診室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社群醫院院長陪著省衛健委的徐主任走了進來。徐主任今天本來是下沉調研基層中醫藥服務能力建設，剛好走到這家社群醫院，聽說有專項核查，就順道過來看看。
徐主任聽完院長簡單彙報前因後果，又隨手翻了十幾份病歷和檢驗報告，看著上面連續三個月的血糖監測曲線，還有詳細的針灸取穴記錄，轉頭看向林越，臉上露出讚許的神色：“林越同志，我聽說過你這個專案。民間古方發掘，最難的就是落地臨床、拿出真資料。你們一個地方研究所，能做出這麼紮實的隨機對照資料，很難得。”
他又掃了一眼旁邊臉色難看的張茂，語氣淡了幾分：“核查是必要的，但也要講實事求是。不能憑著一封沒根沒據的舉報信，就隨便耽誤人家正常科研進度。這種不實舉報，既浪費行政資源，也干擾一線科研人員的工作積極性，這種風氣要不得。回去跟梁志國同志說一下，抓工作要放在正道上，別總盯著旁門左道。”
張茂低著頭，連聲應“是”，連頭都不敢抬。這場核查再也進行不下去，草草核對完最後幾份病歷，就灰溜溜地收了場。
回去的路上，張茂就給梁志國打了電話，把核查情況和徐主任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梁志國坐在辦公室裡，聽完當場就把茶杯墩在了桌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廢物！連這點事都辦不好！”他壓低聲音罵了一句，胸口起伏著，“六十份病歷，連一點錯處都找不出來？”
“真的都是實打實的，連收費單據都一一對應，患者也都證實了……”張茂委屈道，“而且剛好趕上徐主任調研，他還特意叮囑了幾句，說……說讓您把精力放在正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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