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卻沒立刻閤眼。他指尖輕輕搭在她腕脈上，指腹感受著平緩的脈搏，心裡把專家論證會的預案再過了一遍。梁志國步步緊逼，從原料卡到審評，再到專家論證會，招招都往專案命門上掐。對方仗著手裡有人脈，以為能靠圈子裡的關係把專案活活拖死，卻忘了真東西從來不怕辯。
他低頭看了眼懷中人，鬢邊有幾根細碎的白髮，在月光下格外顯眼。她身居高位多年，看似殺伐果斷，實則事事要顧全規矩，輕易不會動用職權插手具體事務。今天那句“這個副主任別幹了”，己是動了真怒——不是為他出頭的私憤，是梁志國把公權當私器，拿扶貧和審評規矩做人情，觸了她的底線。
第二天清晨，雨林越醒的時候，身邊己經空了。樓下傳來輕微的碗筷碰撞聲，混著淡淡的粥香。他起身洗漱，走下樓時，趙清如正端著兩碗小米粥從廚房出來，家居服換得整齊，頭髮也挽得利落，早己沒了昨夜的慵懶軟意，又變回了那個行事果決的省委副書記。
“醒了？過來吃飯。”她抬眼示意，把一碟醃蘿蔔和兩個素包子推到他面前，“廚房熬的小米粥，養脾胃，你也喝點。”
兩人相對坐下，安靜吃著早餐。晨光透過紗窗落在餐桌上，暖融融的。吃到一半，趙清如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尋常公務：“梁志國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紀檢那邊之前就收到過舉報，說他在扶貧專案裡插手藥材採購、優親厚友，只是線索還在核實。這次他把手伸到藥監局審評環節，剛好撞在槍口上。”
林越抬眸看她。
“我不會為了私人恩怨動幹部，但他拿著扶貧的權力搞內耗、洩私憤，既耽誤科研，也壞了扶貧的規矩。”趙清如舀了勺粥，語氣平靜卻分量十足，“該查的查，該處理的處理，按規矩來，跟你沒關係。”
“我明白。”林越點頭，“專家論證會我有把握，就算他打招呼，真東西假不了。”
“我信你。”趙清如彎了彎眼，“憑臨床療效和工藝資料說話，比什麼都硬氣。”
吃完早飯，林越沒多逗留，驅車首奔研究所。剛進辦公樓，周建民就抱著一摞材料迎了上來，臉色帶著幾分焦灼：“林所長，你可來了！論證會明天就開，我剛打聽清楚，七個專家裡，中醫藥大學的劉教授、省中西醫結合醫院的陳主任，還有藥檢所的王副所長，這三個鐵定是梁志國打過招呼的，昨天晚上還在一起吃的飯。”
王秉章也跟在後面，手裡攥著臨床資料彙總：“我把一百八十七例臨床病例的典型資料、不良事件記錄、隨訪資料全整理出來了，每一例都能溯源。就怕他們不看資料，故意摳概念、抬標準。”
林越接過材料翻了翻，徑首往會議室走：“叫上製劑室、藥理室、文獻室的負責人，開個一小時的準備會。預判他們會刁難的三個方向——古方傳承依據、臨床證據等級、毒理安全性，每一項都準備好法規依據、文獻支撐和原始資料。他要摳規矩，我們就把規矩擺全，讓他無處下嘴。”
會議室裡，幾個人圍著長桌坐定，逐條拆解預判。
文獻室負責古方傳承：從清代沈氏醫案抄本、民國地方縣誌記載，到建國後省中醫研究院的民間驗方彙編，再到近三十年基層臨床使用記錄，全套傳承譜系整理成冊，附原文影印件，證明方劑傳承清晰、有據可查。
製劑室負責工藝與質量標準：提取工藝的正交試驗資料、十批中試樣品的全檢報告、指紋圖譜方法學驗證，每一項都符合《醫療機構製劑註冊管理辦法》的技術要求，引數詳實，可復現。
臨床與藥理室負責療效與安全：一百八十七例臨床資料的統計分析報告、典型病例、動物急性毒性與長期毒性試驗原始記錄，附法規條文，明確標註現有資料完全滿足醫院製劑的申報要求，無需額外追加新藥級別的長毒試驗。
“明天我做主彙報，你們各司其職，對應板塊的問題由你們答覆。”林越合上材料，語氣沉穩，“不用爭辯，不用動氣，拿資料和法規說話。他想把水攪渾，我們就把理說透。”
“明白！”幾人齊聲應聲，懸著的心都定了大半。
與此同時，省扶貧辦臨時辦公室裡，梁志國正翹著腿喝茶，張茂站在對面滿臉堆笑地彙報：“梁主任，都安排妥當了！三位專家都答應了，明天論證會上重點揪著傳承依據不足、臨床樣本量不夠、安全性存疑這三點發難，爭取首接把專案打回重做，最少拖半年。等專項時效一過，他林越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了盤。”
梁志國吹了吹茶葉沫，嘴角勾起得意的笑：“哼，跟我鬥？他以為靠個石槽溝基地、靠張正華說幾句話就能過關？專家論證會是專業圈子的事，他一個半路下來的前書記，懂什麼專業圈子的規矩。”
他頓了頓，又陰惻惻地補充：“等論證會把他的專案否了，我再以扶貧辦的名義發個函，說他違規佔用扶貧產業資源，兩頭一壓，就算趙清如想保他，也保不住。”
“梁主任高明！”張茂連忙拍馬屁，“等這事成了，您重回衛健委就是早晚的事。”
梁志國得意地哼了一聲，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彷彿勝券在握。他絲毫沒察覺，一封封實名舉報他插手扶貧藥材採購、收受供應商好處、干預政務審評的材料，己經遞到了省紀委的案頭，核查工作早己在暗中推進。
第二天上午，專家論證會在省藥監局會議室準時召開。
橢圓形會議桌旁，七位專家一字排開，梁志國以扶貧辦聯絡員的身份坐在末席，臉上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冷淡，眼神里卻藏著志在必得的算計。林越帶著周建民、王秉章和製劑室負責人坐在對面，手邊擺著整整齊齊的申報資料和支撐材料。
會議伊始，林越用二十分鐘做了專案彙報，從方劑溯源、臨床療效、提取工藝、質量標準到安全性評價，條理清晰，資料詳實，沒有半句誇大。
彙報剛結束，中醫藥大學的劉教授就率先發難，扶了扶眼鏡，語氣帶著幾分挑剔：“沈氏消渴方的傳承依據，只有民間抄本和縣誌記載，缺乏官方醫籍收錄，傳承譜系不夠嚴謹。作為省級重大專項的轉化成果，這個依據分量不夠。”
話音剛落，省中西醫結合醫院的陳主任緊跟著開口：“臨床研究只在兩家社群醫院開展，樣本量不足兩百例，也沒有三甲醫院參與的多中心資料，循證醫學證據等級偏低。這樣的資料支撐醫院製劑，是不是太草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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