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越六點半就醒了。
周潔還在睡，背對著他，被子拉到下巴。床頭櫃上的相框被扶正了——應該是她半夜起來弄的，全家福裡克勞德笑得一臉慈祥，剛好對著床的方向。
林越輕手輕腳穿好衣服，在茶几上留了張字條，拿上外套和包出了門。
清晨的里昂還沒完全醒，街道上只有零星幾個遛狗的人和送麵包的貨車。他站在路邊等了五分鐘，攔了輛計程車，報了酒店地址。
回到酒店，方方己經在大堂等著了，手裡攥著一沓列印材料，看見他進來連忙迎上去：“林所，你可回來了，皮埃爾八點半到展館，藥監那邊的專員九點準時到，我跟溫冉先過去佈置，你洗把臉趕緊過來。”
“預審材料都齊了？”
“齊了，按你昨天說的，傳承文獻、臨床資料、安全性報告分了三套，皮埃爾昨晚又發郵件補了一份歐盟傳統草藥指令的對照清單。”方方跟在他身後往電梯走，壓低聲音，“還有個事，早上七點多，日本津村那邊聯絡了論壇主辦方，說今天下午要加開一場技術交流會，主題是“漢方藥標準化與歐盟註冊路徑”，明擺著衝我們來的。”
林越按了電梯樓層：“請了誰？”
“聽說請了德國藥監的一個退休審評員，還有兩個大學藥學院的教授，規格不低。”方方頓了頓，“皮埃爾說，這是想在專業層面壓我們一頭，畢竟昨天答辯時我們拿臨床資料懟了他們，他們不甘心。”
“隨他們弄。”電梯門開了，林越走進去，“預審才是正事，別的都是虛的。”
八點西十五分，展館一號展位。
昨天還是三米寬的邊角展臺，今天己經換成了主通道旁六米寬的標準展位，背景板連夜重做了，上面印著“沈氏消渴顆粒——中法傳統醫藥合作重點專案”，下面一行法語小字。主辦方還配了兩個射燈，把展板上的資料照得清清楚楚。
溫冉正在核對低溫盒裡的對照樣品，看見林越進來點了下頭：“樣品都沒問題，活性檢測樣本放在最裡層，溫度記錄正常。”
“皮埃爾到了嗎？”
“在裡面跟主辦方確認會議室，預審安排在展位後面的小洽談室，不公開。”溫冉合上樣品箱，“藥監總局來了兩個人，一個是傳統草藥處的專員杜邦，另一個是安全性審評崗的莫雷爾。”
皮埃爾從後面走過來，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裝，手裡拎著公文包，表情比昨天嚴肅不少：“林，杜邦這個人我瞭解，技術出身，不好糊弄。還有個情況——今天早上藥監內部的郵件抄送了我，津村昨天晚上遞了一份“行業意見函”到傳統草藥處，內容是質疑中國複方製劑的成分均一性和質量可控性，雖然沒點名，但時間點太巧了。”
林越挑眉：“他們可以遞意見函？”
“可以，任何歐盟境內註冊的企業都可以對同類申報專案提交行業參考意見。”皮埃爾苦笑了一下，“合法手段。杜邦今天肯定會問這個，你們得準備好。”
“成分均一性的資料我們有，三批樣品的指紋圖譜，RSD在5%以內。”溫冉接話。
“歐盟藥典對植物藥的要求是10%以內，我們夠。”林越把外套掛在椅背上，“但他們不會只問均一性，一定會往作用機制上引。記住，不跟他們爭機制，只講資料和法規符合度。”
九點整，洽談室的門被敲響。
進來的是兩個法國人，前面那個西十多歲，戴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平板電腦，正是杜邦。後面那個莫雷爾五十出頭，體型偏胖，手裡拎著個檔案袋。
皮埃爾起身用法語打招呼，雙方握手落座。溫冉負責記錄，方方在旁邊準備材料。
杜邦開門見山，法語說得很快，皮埃爾同步翻譯：“林先生，總統女士公開表態後，我們處裡對這個專案很重視。今天的預審是初步溝通，不代表正式受理，但會形成內部備忘錄。我有幾個問題。”
“請講。”
“第一，你們的複方製劑包含十一味藥材，每味藥材的產地、採收期、炮製規範是否有標準化檔案？”
林越示意方方遞上第一套材料：“全部有。這是十一味藥材的GAP基地認證檔案、產地溯源記錄、炮製規範SOP，每一批原料都可以追溯到具體田塊。其中三味核心藥材我們有自己的種植基地，另外八味跟產地合作社簽了長期協議，統一供種、統一採收、統一炮製。”
杜邦翻了翻材料，在平板上記了幾筆：“第二，成品的質量標準。你們提到了指紋圖譜，RSD5%，但歐盟傳統草藥指令要求的是標識成分的含量測定，不是指紋圖譜。你們的標識成分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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