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茂的供狀，第二天準時送到了。
不是他親自來的，是他身邊的一個小廝送來的。
小廝穿著灰布衣裳，低著頭，把信封遞到沈棠寧手裡就跑了，像是怕被人看見。
沈棠寧開啟信封，裡面是厚厚一疊紙，每一頁都寫滿了字，最後一頁按著紅彤彤的指印，還有一個歪歪扭扭的簽名——周德茂不識字，簽名是別人代寫的，指印是他自己的。
沈棠寧一頁一頁地翻。供狀寫得很詳細，從三年前第一次和趙珩合作開始，每一筆交易的時間、數量、金額、下家，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趙珩的名字出現了二十三次，二皇子府管事出現了六次，“上”字出現了無數次。
宋璟淵站在她身後，也看了一遍。
“這份供狀送出去，趙珩必死。”他說。
“不止趙珩，”沈棠寧把供狀收好，鎖進箱子裡，“永昌伯府的二老爺也跑不掉。二皇子雖然能把自己摘乾淨，但他的管事牽扯進來了，他至少脫一層皮。”
她鎖好箱子，把鑰匙收進袖子裡，轉身看著宋璟淵。
“你說，這份供狀是先送太夫人，還是先送順天府？”
宋璟淵想了想：“送太夫人。先讓她知道，她苦心維護的永昌伯府己經爛透了。她要是聰明，就會主動退親，把自己從這件事裡摘出來。她要是執迷不悟，再送順天府不遲。”
沈棠寧點頭，和她想的一樣。
“那今晚，我去松鶴院。”
入夜，沈棠寧獨自去了松鶴院。
她沒有讓宋璟淵跟著。
見太夫人這種事，人多了反而不好說話。她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頭上只戴了那支素銀簪子，看起來像是去請安，不像是去攤牌。
松鶴院的燈還亮著。守門的婆子看到她，愣了一下，進去通傳，片刻後出來引她進去。
太夫人正坐在羅漢床上看佛經，手裡捻著佛珠，面前點著一盞小小的油燈。昏黃的燈光照在她臉上，那些刀刻一樣的皺紋顯得更深了，整個人看起來比白天老了好幾歲。
“沈氏，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太夫人沒有抬頭，聲音淡淡的。
沈棠寧沒有坐，站在太夫人面前，從袖子裡取出周德茂的供狀，雙手遞過去。
“太夫人，有樣東西，您應該看看。”
太夫人放下佛經，接過供狀，翻開第一頁。
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翻開第二頁，她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她的臉色終於變了——不是驚慌，是一種很沉很沉的凝重，像是看到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東西。
她一頁一頁地翻完，把供狀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油燈的燈芯跳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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