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偏院來了一個人。
沈棠寧正在天井裡收衣裳，院門被人從外面輕輕叩了三下。不是宋璟淵——他進門從不敲門。也不是宋明蘭——她每次都是人未到聲先到，隔著半條巷子就開始喊。
她放下衣裳，走過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她的父親。
男人換了一件竹青色的長衫，比昨日那件石青色的顯得年輕些，但仍舊是那副清瘦模樣。眼下青黑比昨日更重了些，像是又一夜沒睡。手裡提著一個食盒，食盒是紅漆的，邊角磨得發白，看得出用了很多年。
“棠寧，”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有些乾澀，“我給你帶了些點心。你娘從前愛吃的。”
沈棠寧站在門口，沒有讓開，也沒有關門。
“她不愛吃甜的。”她說。
男人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有些難看的笑。“她以前愛吃的。可能……變了。”
“十六年，什麼都會變。”
男人的眼眶紅了，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食盒，像是在看一件很重的東西。沈棠寧站在門口，看著他花白的鬢角，看著他微微佝僂的背，看著他攥著食盒提手上青筋暴起的手。
十六年前，這個人不敢反抗他的母親，任由妻子被送去莊子、女兒被人偷走。十六年後，他提著食盒站在女兒面前，連一句“對不起”都不敢大聲說。
沈棠寧側身讓開了。
“進來吧。她在屋裡。”
男人抬起頭，看著她，眼眶更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什麼也沒說，提著食盒走了進去。
沈棠寧沒有跟進去。她站在天井裡，把沒收完的衣裳收完，一件一件疊好，放進櫃子裡。廚房裡宋璟淵在切菜，刀落案板的聲音勻稱而有節奏，像是屋簷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
偏廳的門關著，裡面傳來極輕的說話聲，聽不真切，但語氣是平和的。沒有哭，沒有吵，像兩個老了的人在說一些很舊很舊的事。
沈棠寧在石桌前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涼的，她喝了一口，放下。
宋璟淵端著一盤切好的滷牛肉走出來，放在她面前。牛肉切得薄薄的，每一片厚薄均勻，碼在碟子裡像一疊銅錢。他切菜的刀工一向好，沈棠寧覺得他要是哪天不做暗衛了，去酒樓當個切菜師傅也能養活自己。
“嚐嚐。”他說。
沈棠寧拿起筷子夾了一片，滷得很入味，鹹淡剛好，嚼起來不柴不膩。“你滷的？”
“你娘教的。她說你小時候喜歡吃牛肉，讓我學。”
沈棠寧看著他，宋璟淵別過臉，耳根微紅，轉身又回了廚房。沈棠寧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慢慢翹起來。她又夾了一片牛肉，慢慢嚼著，茶的涼意和牛肉的香氣在舌尖上混在一起，味道竟然不錯。
偏廳的門開了。
男人走出來，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釋然還是更沉重了。他走到沈棠寧面前，站了一會兒，從袖子裡取出一樣東西放在石桌上。
是一塊玉佩。白玉，溫潤細膩，雕著一朵蘭花，背面刻著一個“寧”字。
“這是你滿月的時候，我讓人打的。”男人的聲音很低，“還沒來得及給你，你就不見了。我留了十六年。”
沈棠寧拿起那塊玉佩，在手裡翻看了一下。玉質溫潤，觸手生溫，看得出是好東西。那個“寧”字刻得很深，筆畫有力，不像是雕工刻的，倒像是有人一筆一劃寫上去再讓匠人照著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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