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擺在偏院的天井裡。
砂鍋擱在桌子正中央,蓋子掀開,熱氣騰騰地往上冒,雞湯的香味混著桂花的甜,在暮色裡慢慢散開。
宋璟淵燉了一下午的湯,雞是早上從集市買回來的,處理得乾乾淨淨,加了紅棗、枸杞、幾片姜,燉到骨肉分離,湯色金黃透亮。
親孃舀了一碗,先遞給沈棠寧,又舀了一碗遞給宋璟淵,最後一碗留給自己。沈棠寧低頭喝了一口,鮮得眯了眯眼。
“好喝。”她說。
宋璟淵坐在對面,端著自己的碗,沒顧上喝,一首看著她。聽到她說好喝,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低下頭,這才開始喝自己的湯。親孃看著他們倆,笑了笑,沒有說話。
吃完飯,宋璟淵去廚房洗碗,親孃回屋歇息,沈棠寧一個人坐在天井裡。月亮從東邊升起來,不圓,但很亮,清冷的光灑下來,把整個院子照得像鋪了一層薄霜。牆角那幾盆花草的葉子上,露珠一閃一閃的。
她低頭看著手心裡那塊玉佩。白玉蘭花,背面刻著一個“寧”字。字跡說不上好看,筆畫深淺不一,看得出刻字的人手很生,但每一筆都很用力,像是要把這個字刻進石頭裡、刻進心裡。
十六年,這個男人把這塊玉佩留了十六年。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恨嗎?談不上。原諒嗎?也說不上。
他只是突然出現在她的生命裡,像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站在門口,手足無措,不知該進還是該退。
她把玉佩收進袖子裡,抬起頭看月亮。
腳步聲從天井那頭傳來,輕輕的,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洗完了?”她問。
“洗完了。”宋璟淵在她旁邊坐下,把一杯熱茶放在她手邊,“晚上的茶,少喝點,免得睡不著。”
沈棠寧端起茶杯,沒有喝,雙手捧著,感受杯壁傳來的溫度。
“宋璟淵。”
“嗯。”
“你小時候,在侯府過得好嗎?”
宋璟淵沉默了一會兒。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蒼白的臉照得近乎透明,那雙總是低垂的眼睛看著前方的黑暗,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談不上好不好。”他說,“我娘在我五歲的時候沒了。她是罪臣之女,在府裡本就沒有地位,走了之後,就更沒人記得我了。侯爺是我父親,但他不管這些事。侯夫人不待見我,太夫人當我不存在。”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偏院那個時候比現在還破。牆皮掉了沒人補,屋頂漏雨沒人修,冬天冷得像冰窖。我一個人住在這裡,沒有人來,也沒有人問。”
沈棠寧聽著,沒有說話。她知道偏院破,但不知道破成這樣。她知道宋璟淵日子不好過,但不知道不好過到這個地步。
“那你上輩子……”
“上輩子也一樣。”宋璟淵轉過頭,看著她,“所以你讓人送東西來的時候,我知道。”
沈棠寧愣了一下。
“那些東西,我都留著。你讓人送來的衣裳,我穿了好幾年,補了又補,捨不得扔。你讓人送來的點心,我捨不得一次吃完,留著慢慢吃,吃到發黴了也捨不得扔。”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你不是第一個對我好的人。但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活著還有點意思的人。”
沈棠寧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杯己經涼了的茶。她上輩子做了很多這樣的事。讓人送東西,讓人傳話,讓人替她去關心那些她覺得需要關心的人。她以為那些事是舉手之勞,不值得記,不值得提,更不值得被記住。可是有人記住了。每一件都記住了。
”。淵璟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