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父親來了。
不是傍晚，是清晨。沈棠寧剛喝完粥，院門被人輕輕叩了三下。宋璟淵去開門，門外站著那個穿竹青色長衫的男人，手裡提著一個食盒，另一隻手裡抱著一個包袱。秋風吹過來，把他鬢角的白髮吹起來幾根，在晨光裡亮得刺眼。
“我……我來得早了。”他站在門口，有些侷促，“怕你們出門了，趕不上。”
宋璟淵側身讓開，看了沈棠寧一眼，進了廚房。
沈棠寧坐在石桌前，沒有起身，也沒有說話。男人走進來，在院子中間站了一會兒，把手裡的食盒和包袱放在石桌邊上，退後兩步，像是不敢坐。
“這是你娘從前愛吃的桂花糕，我讓府裡廚子做的。不知道你現在愛不愛吃。”他指了指食盒，又指了指包袱，“這是你小時候的衣裳，你娘做的，還沒來得及穿，你就不見了。我留了十六年。”
沈棠寧開啟包袱，裡面是一件小小的肚兜，大紅色，繡著五毒——蜈蚣、蠍子、壁虎、蛇、蟾蜍，針腳細密，栩栩如生。是幼童過端午時穿的，圖個祛邪避災的吉利。肚兜的布料己經發黃了，邊角有些脆，像是被翻看了無數次，摸得起了毛邊。
她拿著那件肚兜，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疊好，放回包袱裡。
“坐吧。”
男人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在她對面坐下。兩個人隔著一張石桌，桌上擱著一碟還沒吃完的鹹菜、半碗粥、一個焦黑的煎蛋——那是宋璟淵今日的成果，比昨日好了一些，至少蛋黃沒有散，只是邊兒焦得厲害。
“你娘呢？”男人問。
“還沒起。昨夜睡得晚。”
男人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坐在那裡，目光在院子裡游移，從牆角那幾盆花草移到廚房的門簾上，又從門簾移到沈棠寧的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像是在看一樣想看又不敢看的東西。
沈棠寧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喝完，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
“你畫了很多畫。”
男人的身體僵了一下。
“畫的是我娘和我。”沈棠寧看著他的眼睛，“鎖在箱子裡，摞了半人高。”
男人的眼眶紅了，嘴唇動了幾下，聲音有些發顫。“你……你怎麼知道？”
“你不用管我怎麼知道的。”
男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瘦而蒼白，指節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是一雙沒幹過粗活的手，也是一雙沒做過主的手。
“我畫了十六年。”他的聲音很低，“每年你生日，我畫一幅。每年你娘生日，我也畫一幅。畫完了，鎖起來，不敢給人看。”
“為什麼不敢？”
“因為看了，就忍不住想去找你們。找了，也找不到。找到了，也護不住。”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我是個沒用的人。”
沈棠寧看著他。他坐在那裡，腰微微佝僂著，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老樹。她忽然想起柳搖光說的話——他這輩子都沒有自己做過主，一輩子都在聽別人的話，從來沒有問過自己想要什麼。
“你今日來，是你自己想來，還是別人讓你來的？”
男人抬起頭，看著她，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
“我自己想來。這輩子，我就這一件事，是我自己做的決定。”
沈棠寧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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