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璟淵從天沒亮就出了門，回來時天己經黑透了。
沈棠寧坐在天井裡等他，桌上擺著飯菜，用碗倒扣著保溫。聽到院門響，她站起身，看到他走進來，腳步比平時重了些，眉宇間帶著趕路的疲憊。她沒問去了哪裡，轉身去廚房把湯熱了端出來。
宋璟淵坐下，端起碗喝湯，喝得很慢，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名單上的人，今天被彈劾了兩個。”他放下碗，聲音不大，“戶部侍郎周明遠，兵部郎中鄭懷義。御史臺的摺子今天上午遞進去的，措辭很重，證據也紮實。”
沈棠寧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是誰遞的摺子？”
“不是皇帝的人。是二皇子的人。”宋璟淵看著她的眼睛，“周明遠和鄭懷義是二皇子的左膀右臂，丟一個都疼。二皇子主動砍掉這兩條胳膊，是為了保住剩下的。他跟皇帝表忠心——你看，我自己動手了，你不用動手了。”
沈棠寧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二皇子這一招夠狠，也夠快。崔恆被抓不到三天，名單遞上去不到一天，他就有了對策。壯士斷腕，斷的是別人手腕，疼的是別人，他捨不得傷自己分毫。
“皇帝怎麼說？”
“皇帝批了‘准奏’兩個字。周明遠革職查辦，鄭懷義貶為庶民。兩個三品大員，一天之內就倒了。”宋璟淵端起湯碗又喝了一口，“朝堂上的人都在看皇帝的臉色。皇帝批得越痛快，他們越摸不透他的心思。”
院子裡安靜下來，牆角的草叢裡有蟋蟀在叫。秋風比前幾日涼了，吹在身上有些冷，沈棠寧攏了攏衣領。
三皇子送來的名單上有一十七個人，現在倒了兩個，還剩十五個。二皇子以為斷了腕就能止血，但他不知道沈棠寧手裡有完整的名單，不知道皇帝手裡也有一份。他以為丟掉兩條胳膊就保住了剩下的肢體，卻不知道有人己經把他的整副骨架都看清楚了。
“宋璟淵。”沈棠寧的聲音壓得很低。
“嗯。”
“名單上還有十五個人。二皇子自己不動手，我們就幫他動手。一個一個來，先從最外圍的開始。外圍的人倒了，他就會往裡面縮。縮到不能再縮的時候，他就沒有退路了。”
宋璟淵看著她，目光很深。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他也知道這件事做起來有多難。名單上的每一個人都不是孤立的，他們像蜘蛛網上的節點，牽動一個，整張網都會震動。震動會沿著絲線傳到二皇子那裡，他會收緊，會反撲，會在他們出手之前先出手。
“你怕不怕？”他問。
沈棠寧端起自己那碗己經涼了的湯，喝了一口，很輕地搖了搖頭。
“二皇子現在做的事情，叫斷臂求生。他能斷一次，斷兩次，能斷十五次嗎？”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他要真能把手底下的人全砍了，不用我們動手，他自己就把自己砍成光桿了。”
宋璟淵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你說得對。”
戌時剛過，親孃己經回屋睡了。院子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月光從天井上方漏下來，落在石桌上，落在碗碟上，落在宋璟淵放在桌邊的那把短刀上。刀鞘上的暗紅色寶石在月光下像一滴凝住的血。
宋璟淵低頭看著那把刀，手指在刀鞘上輕輕撫過。“這把刀跟了我三年。暗衛營的兄弟說，刀用久了會認主。”
“刀也會認主？”
“他們說會的。”宋璟淵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人用刀，刀也在選人。不是誰都能用它。用它的人，心裡得有一杆秤。秤不能歪。歪了，刀就不聽使喚了。”
沈棠寧看著他的手。那是一雙殺過人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疤，像是多年前留下的。這雙手煮粥的時候穩，煎蛋的時候穩，握刀的時候更穩。
“你的秤歪過嗎？”
“沒有。”宋璟淵把手從刀上收回來，端起茶壺倒了兩杯茶，一杯推給她，一杯自己端著。“上輩子沒有。這輩子也不能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