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寧端起茶杯,茶己經涼了。她沒讓人去換,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涼茶入口苦澀,嚥下去之後舌尖上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回甘,像山間的泉水,冷冽而乾淨。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沉悶,悠遠,一聲接一聲,像是在丈量夜的長度。
宋璟淵站起身。
“明天我去查名單上剩下的那些人。你在府裡待著,哪裡都不要去。”
沈棠寧也站起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想說“你小心”,想說“早點回來”,想說“我在家等你”。但這些話每次說都顯得多餘。他知道她擔心他,她也知道他不會有事。有些話不用說出來,放在心裡比說出來更重。
宋璟淵轉身走向自己的屋子,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阿寧。”
“嗯。”
“今天周明遠被革職的訊息傳出來之後,戶部有一個人來暗衛營找我。他說他知道二皇子在戶部的另一條線,願意作證。”
沈棠寧的手指攥緊了袖口,心跳快了幾拍,但面上沒有露出來。
“什麼人?”
“戶部的一個主事,姓林,叫林遠圖。他說他不想替二皇子背鍋,與其等東窗事發被推出去當替罪羊,不如自己先走出來。”
宋璟淵看著她映著月光的眼睛,目光溫和而鎮定。周明遠倒了,他下面的人看到樹要倒了,有的想跑,有的想換個地方站,有的想趁樹還沒倒先下手為強。林遠圖是哪一種,現在還不知道。但他敢來,就說明二皇子的陣腳己經開始亂了。
“林遠圖的事,我來處理。”沈棠寧說。
“你打算怎麼處理?”
“先不見他。他現在來找你,是走投無路,不是真心投靠。見了反而讓他覺得我們求著他。讓他等著,等他想清楚了再來。”
宋璟淵想了幾息,點了點頭。
她比他更懂人心。他在暗衛營查人拿人,靠的是證據和刀。她在侯府管家理事,靠的是看清一個人什麼時候該拉、什麼時候該推、什麼時候該等。兩種本事,缺一不可。
他沒再多說什麼,轉身進屋了。
沈棠寧一個人在院子裡又坐了一會兒。月亮己經偏西了,天井裡大半地方都沉在陰影裡,只有石桌這一塊還亮著。她坐的那張石凳被月光照了一整夜,摸上去冰涼冰涼的,但坐著坐著也就習慣了。
露水重了。
她起身回了屋,輕手輕腳地關上門,沒有點燈。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雖然朦朦朧朧,但勉強能看清屋裡的輪廓。枕頭底下那幾樣東西還在,婚書、令牌、松樹和貓、抄的名單。她沒有拿出來看,和衣躺下,聽著窗外秋蟲的鳴叫。
隔壁屋裡一點動靜都沒有,但沈棠寧知道他還沒睡。暗衛營的人睡不沉,一點點風吹草動就會醒。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些。秋天的夜涼得像井水,被子裡半天都捂不熱。
她閉上眼睛。
明天宋璟淵去查名單上剩下的人,她在府裡等訊息。林遠圖的事可以先放一放,讓他在那裡懸著。懸久了他會更慌,慌了才會下定決心。二皇子斷了兩條胳膊,剩下的肢體還沒動,但她知道,那些人己經開始發抖了。
發抖的人,站不穩。
站不穩的人,會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