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圖第二次來暗衛營的時候,帶來了一個賬本。不是抄本,是原件。封皮磨損得厲害,邊角捲曲,墨跡褪色,看得出有些年頭了。
他把賬本放在桌上,手沒有收回去,就那麼按著,像是在按著一塊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紙。
“這是二皇子在戶部五年的賬。每一筆銀子的進出,經手的人,最終的去向,都在上面。”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神閃爍,“周明遠經手的那部分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銀子走的是另一條線,周明遠都不知道。”
宋璟淵沒有去拿賬本,靠在椅背上,看著林遠圖的眼睛。這個人三十出頭,面容白淨,看起來像個規規矩矩的京官。但額角有汗,喉結上下滾動,手指按在賬本上微微發抖。
他不是不害怕,他是太害怕了,害怕到只剩下投誠這一條路。
“你想要什麼?”宋璟淵問。
林遠圖嚥了口唾沫。“保命。我知道二皇子遲早要倒,我不想給他陪葬。事成之後,我辭官回老家,再也不進京。”
宋璟淵伸出手,把賬本從林遠圖手下抽過來,翻開。第一頁就看到了熟悉的名字,不是周明遠,不是鄭懷義,是戶部侍郎周明遠上面的人,戶部尚書韓雍。
沈棠寧是在晚飯時聽到這個訊息的。宋璟淵把賬本從袖中取出來放在石桌上,她沒有去翻,看著那本磨損嚴重的冊子。
戶部尚書韓雍,從一品大員,二皇子的人。他在戶部坐了十幾年,朝廷的錢糧從指縫裡過,他伸一伸手,就夠尋常人家吃幾輩子。
“韓雍的事,皇帝知道嗎?”她問。
“知道。但沒有實證。林遠圖的賬本,就是實證。”宋璟淵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著,“韓雍這個人,比周明遠和鄭懷義加起來都難對付。他在戶部十幾年,門生故吏遍天下,動他一個,半個朝堂都要震動。”
沈棠寧沉默了片刻。“這些門生故吏裡,有多少是二皇子的人?”
“大半都是。韓雍是二皇子在朝堂上最粗的一條根。”
沈棠寧沒有接話。她在想,如果韓雍倒了,那些依附他的人會不會作鳥獸散。散了之後,二皇子在朝堂上還剩下什麼。
三皇子那張名單上有一十七個人,韓雍排在最前面。砍掉韓雍這根最粗的樹幹,剩下的枝枝葉葉就不難清理了。
但她知道,事情沒有那麼簡單。韓雍不是周明遠,不是鄭懷義,不是隨隨便便一個御史彈劾就能扳倒的。他在朝堂上經營了十幾年,根基深得像一棵老榕樹,氣根垂下來扎進土裡,又長出新的樹幹。砍掉一根,還有十根。
要動他,需要的不只是證據,還需要時機。
“宋璟淵。”
“嗯。”
“林遠圖這個人,可信嗎?”
“不可全信。但他的賬本是真的。我查了上面幾筆銀子,跟三皇子的那份名單能對上。”
沈棠寧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湯己經不燙了,溫溫的,剛好入口。她放下碗,看著宋璟淵映著燭光的臉。
他從林遠圖那裡拿到賬本之後,還做了別的。暗衛營的人去了通州,確認了崔恆姐姐手裡的存證;去了戶部,調了韓雍經手過的幾筆調撥文書;去了翰林院,找了一個退休的老學士,查了韓雍當年科舉時的舊事。
這些事沈棠寧沒有問他,他也沒有說。但她知道,這些事情不查清楚,賬本遞上去也是白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