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算什麼時候把賬本遞上去?”
“再等幾天。”
“等什麼?”
“等韓雍自己動。”宋璟淵放下筷子,看著桌上的油燈,目光很深,“周明遠和鄭懷義倒臺之後,韓雍一定會做兩件事。第一,清理自己經手的賬目,把該銷燬的銷燬,該轉移的轉移。第二,找替罪羊。他會推幾個手下出去頂罪,把自己摘乾淨。等他開始動手了,我們再動。”
沈棠寧看著他的側臉,火苗在他眼底跳動,映出兩點小小的光。她忽然意識到,宋璟淵這個人,遠不止是暗衛營的副統領這樣簡單。
他做事比她想象的更沉得住氣,更懂得等待。不是等對手犯錯,是等對手自己把自己逼到絕路。等他開始銷燬證據、推人頂罪,他的同夥就會寒心,他的手下就會動搖。到時候再遞賬本上去,牆倒眾人推,他連翻身的餘地都沒有。
“好。等。”
那天晚上,沈棠寧沒有睡好。不是焦慮,是在想一件事。
宋璟淵在暗衛營這幾年,到底查了多少事,拿了多少人。他在侯府是一個體弱多病的庶子,出了侯府是讓人聞風喪膽的鬼面修羅,在暗衛營是深不可測的副統領。
三個身份,三種面孔,他切換得遊刃有餘。她不知道哪個才是真正的宋璟淵,又或者每一個都是。
第二天一早,宋璟淵出門了。沈棠寧去正堂處理府務,綢緞莊的賬目宋明蘭報得清清楚楚,庫房的晾曬也己經辦妥,廚房錢婆子的加價被她駁了回去——入冬菜價貴不假,但其他府邸同樣過冬,人家沒加價,侯府也不該加。
掌燈時分,宋璟淵回來了。
他走進偏院的時候,沈棠寧正在燈下看宋明蘭寫的鋪子經營計劃。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宋璟淵站在門口,面色如常,但眼底有一層薄薄的血絲。
“韓雍動手了。”
沈棠寧放下手裡的紙,等著他往下說。
“今天下午,戶部失火。”宋璟淵在她對面坐下,倒了杯水喝,“燒的是檔案庫。十幾年的調撥記錄、賬目底冊,燒了大半。救火的人說,起火的時候庫房門是鎖著的,從裡面燒起來的。”
沈棠寧的手指攥緊了。“韓雍燒的?”
“不是他親手燒的,是他的人。著火的時候他在宮裡,有不在場證明。但起火之前一個時辰,他的心腹進過檔案庫。”
沈棠寧沉默了片刻。“燒了多少?”
“三成的賬目。剩下的七成,我們手裡有備份。”宋璟淵放下水杯,“林遠圖的賬本、三皇子的名單、崔恆的證詞,這三樣加起來,比戶部那間檔案庫裡的所有東西都重。”
沈棠寧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那盞油燈。火苗跳動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她想到韓雍此刻應該也在某盞燈下坐著,坐立不安,等著心腹回報火災的結果。他不知道火裡燒掉的東西早就被人抄走了,以為清理乾淨了就安全了。他以為自己在斷後路,其實是在斷路。
“宋璟淵。”
“嗯。”
“你的秤,一首沒歪過。”
宋璟淵沒有說話,伸出手,把她面前那杯己經涼了的茶端走,換了一杯熱的。沈棠寧端起熱茶捧在手心裡,溫度從掌心滲進來,一點一點地,像春天的冰河解凍。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又是一天過去了。
明天,該遞賬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