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本遞上去的第三天，韓雍被停了職。
訊息是暗衛營的人送來的，那人穿著尋常百姓的衣裳，站在院門口，像送貨的夥計，聲音壓得極低：
“韓雍今早進宮，在御書房待了不到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臉色發青。吏部的文書隨後就下了，著韓雍在家聽參，戶部事務暫由侍郎代理。”
沈棠寧站在天井裡，手裡還握著澆花的水壺。她聽完，點了點頭，那人便轉身走了，像來時一樣無聲無息。她繼續澆花，水壺傾斜，細細的水線灑在花葉上，在晨光裡泛著銀亮的光。
宋璟淵從廚房出來，把粥碗放在石桌上，看了她一眼。“韓雍停了。”
“知道了。”沈棠寧放下水壺，在石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比往日更稠，米粒開花，上面臥著兩顆紅棗，甜絲絲的。
“戶部停了韓雍，二皇子的銀子就斷了。”
“不止銀子。”宋璟淵在她對面坐下，“韓雍在朝堂上經營了十幾年，門生故吏遍佈六部。他這根柱子一歪，二皇子的大半個架子都要跟著晃。”
沈棠寧夾了一筷子鹹菜，慢慢地嚼。鹹菜是宋璟淵醃的，蘿蔔切得薄薄的，用鹽和花椒揉過，脆生生的，鹹淡剛好。
“林遠圖呢？”她問。
“還在暗衛營，不肯走。說出去怕二皇子滅口。”宋璟淵把剝好的水煮蛋放在她碟子裡，蛋白光滑，蛋黃完整，己經不像當初那個焦黑的一團了。“我讓人給他安排了住處，等韓雍的事塵埃落定，再送他出京。”
沈棠寧把蛋白吃了，蛋黃掰成兩半，一半放進宋璟淵碗裡。這樣的默契己經不需要語言，他做飯她吃，她剝蛋他分，太陽每天從東邊升起來，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
吃完飯，沈棠寧去了綢緞莊。
這幾日店裡生意好了不少，新進的雲錦和蜀錦賣得不錯。
宋明蘭今日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褙子，襯得整個人明豔了幾分，正站在櫃檯後面給客人介紹料子，口齒伶俐，笑容得體。看到沈棠寧進來，她微微點頭，沒有停下。沈棠寧在裡間坐下，隔著簾子聽她跟客人說話。
“太太您看這匹蜀錦，經緯密，手感軟，做褙子最合適不過了。城東那家也有，但他們是去年的陳貨，硬，貼身扎。您摸摸，對比一下就知道了。”
這番話是沈棠寧教她的，宋明蘭學得一字不差，語氣卻比沈棠寧更活泛些，帶著小姑娘特有的甜勁兒。
客人買了三匹，滿意地走了。宋明蘭掀簾子進來，臉上的笑還沒收住，眼睛亮晶晶的。
“今日開張頭一筆，三十六兩！”
沈棠寧看了她寫的單子，價錢對，尺寸對，客人的姓氏住址也記了。
宋明蘭的進步不是一天兩天的，從對賬對到哭鼻子到現在獨當一面，不過幾個月功夫。
“不錯。”
宋明蘭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她倒了杯茶遞給沈棠寧，在旁邊坐下。“沈棠寧，你跟我二哥是不是最近遇到什麼大事了？你們倆最近說話都特別小聲，像怕人聽見似的。”沈棠寧沒有回答。
宋明蘭也不追問，站起身去理貨了。她把新到的料子一匹一匹地搬出來，碼在架子上，按顏色深淺排好，深淺過渡自然，像一道漸變的彩虹。忙完了又拿起雞毛撣子，給櫃檯和貨架撣灰，動作熟練，神情專注，跟幾個月前那個只會哭鬧、摔東西、罵人的侯府三小姐判若兩人。
沈棠寧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覺得，她的決定是對的。
給宋明蘭一個鋪子，不只是給她一個營生，是給她一根站著的骨頭。有了這根骨頭，她就不用在任何人面前彎腰了。
午後，沈棠寧去了柳搖光的茶館。
茶館己經開張了，名字叫“半閒居”，三間門面，一個小院，院裡種了一棵桂花樹。這季節花期過了，葉子卻綠得發亮。柳搖光換了一身淡青色的褙子，頭上還是那支銀簪，站在櫃檯後面算賬，整個人看起來比從前舒展了許多。沈棠寧推門進去，她抬起頭笑了笑，沒有起身，指了指裡面雅座。“坐，我馬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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