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那批銀子藏在大興縣境內的一個糧倉裡。
宋璟淵天不亮就出了門，帶隊的是暗衛營的人，順天府派了二十個衙役隨行。
韓雍的私賬上記得清楚——白銀西萬七千兩，分藏在十八個米囤底下，上面用陳糧覆蓋，從外面看不出任何破綻。這筆銀子是去年朝廷撥下來修河的，韓雍經手，扣了大半，河道工程偷工減料，當年汛期就沖垮了一段河堤，淹了兩個村子。戶部報的是天災，誰也不知道是人禍。
沈棠寧在正堂處理府務的時候，聽到訊息傳回來，手裡的筆頓了一下，又繼續寫。
不是不擔心，是不能讓擔心亂了陣腳。宋璟淵出門之前跟她說，最遲申時回來。申時三刻，偏院的門還沒有動靜。她站在正堂門口，看著日頭一點一點偏西，光線從白變黃，從黃變紅，從紅變灰。她把最後一頁賬冊合上，交給宋明蘭收好，走出正堂，穿過侯府的長巷。
偏院的門開著。宋璟淵站在天井裡，正在解腰間的短刀。衣裳換過了，不是早上出門時穿的那件，暗藍色的圓領袍，是暗衛營的制式。頭髮半乾，像是剛洗過。
看到沈棠寧進來，他停下手裡的動作，抬起頭。兩個人的目光碰到一起，都沒有說話。
沈棠寧走過去，拿起桌上那把解下來的短刀，抽出半截看了一眼，又推回去。刀刃沒有血跡，布套也乾乾淨淨的，看不出任何異樣。
“銀子起出來了？”沈棠寧的聲音很平穩。
“西萬七千兩，一兩不少。”宋璟淵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壺倒了杯水，手指的骨節有些泛紅，像是握什麼東西握得太久了，“韓雍在糧倉放了三個心腹，帶了刀。”沈棠寧的睫毛顫了一下。“傷了？”
“沒有。他們沒動手。”
宋璟淵放下茶杯，看著自己的手。三個人，都帶了刀，看到暗衛營的令牌就放下了兵器，胳膊也沒有。韓雍養了這些人這麼多年，俸祿給得不少，平時耀武揚威慣了，真到了要命的時候，一個有血性的都沒有。但也正是因為他們沒有血性，才沒人受傷。
沈棠寧沒再追問，在他對面坐下。油燈還沒點，天井裡暗下來了，兩個人的輪廓在暮色裡變得模糊，聲音比平時近。
“韓雍現在在府裡，錦衣衛己經圍了。”
“皇帝下的旨？”
“嗯。”宋璟淵的喉結微微滾動，“從起出那批銀子到人證物證俱在，不到一個月。韓雍連翻供的機會都沒有。”沈棠寧沉默了一會兒。韓雍的事從一個多月前拿到第一本賬冊，到今晚錦衣衛圍府，過手的文書、證人、賬目、贓銀，每一樣都不缺。這麼複雜的案子能辦得這麼快，不只是證據紮實。
“證人那邊，有沒有人反水？”沈棠寧看著他的眼。
“林遠圖還在暗衛營，崔恆在大理寺，崔恆的姐姐在通州。韓雍門下那個劉主事今天當著錦衣衛的面指認了韓雍的筆跡。”宋璟淵頓了一下，“沒有人反水。不是不想反，是不敢。所有的人證物證都是交叉印證的，想翻供也翻不了。這是他布了一個多月的局，每一步都算在二皇子前面。二皇子想滅口的時候，人己經轉移了。想毀證據的時候，證據己經抄錄了好幾份。想找替罪羊的時候，該交的供詞己經遞上去了。”
沈棠寧站起身，點上油燈。火苗在她手裡跳了一下，亮了，昏黃的光把兩個人的臉照得清清楚楚。她把燈放在桌子中間。去廚房端飯，親孃己經把飯菜做好了，扣在鍋裡溫著。她一樣一樣端出來，擺在桌上，沒有叫宋璟淵幫忙。
宋璟淵坐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在廚房和天井之間來來去去，忽然想起上輩子。上輩子她也是這樣來來回回地走，但不是給他端飯，是給侯府上上下下幾十口人安排吃穿用度。她在世子院和正堂之間走了十年，沒有人在意她腳底下磨出了多少繭。現在她在偏院的廚房和天井之間走，走給他吃，走給親孃吃，走給宋明蘭吃。她走的路短了，但腳步穩了。
吃完飯，沈棠寧去廚房洗碗，宋璟淵跟進來，從她手裡拿過洗碗布。
“我來。”
沈棠寧沒有搶，站在旁邊看著他洗。他洗碗的動作跟他做事一樣，仔細，不慌不忙，碗沿碗底都洗到，衝兩遍，用布擦乾，碼在碗櫃裡。碼得整整齊齊，碗口朝一個方向，像暗衛營的密檔。
“韓雍倒了之後，二皇子在朝堂上還剩什麼人？”
宋璟淵把最後一隻碗碼好，關上碗櫃的門。“兵部還有一個侍郎，姓常，是二皇子的同窗。翰林院有兩個，不是要緊的職位。工部韓雍的門生還有幾個，正在查。”他擦乾手，轉過身看著她，“樹幹倒了，枝葉散得快。再過一陣子，二皇子身邊就沒什麼人了。”
兩人從廚房出來，月亮己經升起來了。今晚的月亮很圓，很亮，照得天井像白晝。沈棠寧和宋璟淵在石桌前坐下，看月亮。看了一會兒，沈棠寧開口：“你今晚早點睡。明天還有事。”
“什麼事？”
“韓雍的案子還沒完。皇帝會問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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