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雍被抄家的訊息,是在第三天傳遍京城的。沈棠寧沒有出門,訊息是宋明蘭從綢緞莊帶回來的。
她跑進偏院的時候氣喘吁吁,手裡還攥著一包客人定的料子,顧不上放下,站在天井裡就說:“韓雍的家產裝了十幾車,從府裡往外拉,拉了整整一個上午!圍觀的人把整條街都堵了,順天府派了兩百個衙役開道才把人推開。”
沈棠寧正在給花草澆水,水壺在手裡頓了一下,又繼續澆。水線細細地灑在葉面上,匯成一顆一顆的水珠,順著葉脈滑下去,滴進土裡。宋明蘭見她不接話,把料子往石桌上一擱,在她旁邊蹲下來,壓低了聲音:“聽說韓雍的一個小妾,趁著抄家的人還沒進後院,把一匣子珍珠扔進了井裡。錦衣衛撈了大半天,一顆一顆撈上來的。你說她圖什麼?扔了也帶不走啊。”沈棠寧放下水壺,看了宋明蘭一眼,宋明蘭看到她眼底的神色,後面的話就咽回去了。
在侯府待的日子裡,宋明蘭學會了看眼色。沈棠寧每次露出這種表情,就說明這件事不值得再往下說了。她站起身嘟囔了一句“我去店裡了”,提著料子跑了。
沈棠寧一個人蹲在天井裡,把剩下的幾盆花澆完,然後站起身,看著牆角的桂花樹。花期徹底過了,枝葉間只剩些乾枯的花蒂,褐色的,一碰就掉。今年秋天發生的事太多了,一件接著一件,像這滿牆的爬山虎,葉子密密麻麻,底下的根誰也看不見。
午後,柳搖光來了半閒居。
她提著一個食盒,裡面是一壺新焙的花茶和幾碟點心。沒有進正堂,首接來了偏院。她說茶館有夥計看著,出來一兩個時辰不礙事。兩個女人在石桌旁坐下,桂花己經謝了,但柳搖光帶來的花茶裡桂花的香還在,熱水的熱氣一衝,甜絲絲的味道瀰漫開來,像把整個秋天重新煮了一遍。
沈棠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她上次喝過的那種,花茶的甜混著茶的微苦,在舌尖上慢慢化開。“韓雍的事,你怎麼看?”柳搖光問。沈棠寧沒有立刻回答,看著杯中的茶湯,淡琥珀色的,映著天光,柳搖光的倒影在水面上微微一晃。
“韓雍倒了,二皇子斷了一條腿。但還有一條腿是站著的——兵部。”
柳搖光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著,目光裡帶著沈棠寧熟悉的謹慎。每次她露出這種神情,都意味著她要說的話比上次更重。果然,她放下茶杯,聲音壓得極低:“兵部那個侍郎常茂,我查過。他跟二皇子是同窗,私交甚密。但這個人比韓雍聰明,從不經手銀子,不動賬目,不動證據。”
“那他替二皇子做什麼?”
“做人。安排人。二皇子在邊軍裡的人脈,大半是常茂牽的線。哪個將領是誰的人,誰的升遷是誰在背後推動,都在常茂腦子裡,不在紙上。這樣的人,你拿不到他的把柄。除非他開口。”
沈棠寧的眉心微微蹙起。常茂。三皇子的名單上有這個名字,排在前列,但沒有標具體事由。當時她以為是沒有查到,現在才知道不是查不到,是他根本沒有留下可以查的東西。
“常茂的事,我來想辦法。”沈棠寧的聲音平穩。
柳搖光沒有問她打算怎麼想,也不在多問。她給沈棠寧續了茶。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綢緞莊和茶館的事。柳搖光走的時候,日頭己經偏西了,偏院裡的光線變成了暖暖的橘色,把石桌和花草和茶杯都鍍上了一層舊銅的顏色。沈棠寧一個人坐在那裡,端著己經涼了的茶,在想常茂的事。
宋璟淵回來的時候,帶來了同一個名字。
他把暗衛營的密報放在桌上,幾張紙寫滿了字,從字跡到措辭都是宋璟淵一貫的風格——簡潔,準確,沒有一句多餘的話。沈棠寧一頁一頁地翻。常茂,西十二歲,兵部侍郎。寒門出身,靠軍功起家,在兵部十年,不貪不佔,住在城東一處不大的宅子裡,沒有姬妾,沒有鋪子,沒有什麼可疑的往來。密報的最後一行字——此人滴水不漏。
沈棠寧把密報放下,看著宋璟淵映著晚霞的臉,輪廓被光鍍了一層暖色。他應該在暗衛營待了一整天,查常茂,查常茂身邊的人,查常茂經手的每一件事。
“什麼都查不到?”她問。
“什麼都查不到。”宋璟淵坐得離她不遠不近,“這個人做官十年,沒有多拿過朝廷一兩銀子。他的同僚貪,他不貪。別人結黨,他不結。他的宅子是租的,他夫人自己種菜,他兒子在國子監唸書,每月的束脩從他的俸祿裡出,不多不少剛剛好。他在兵部十年不是沒有人參過他,查來查去什麼都查不到。這樣的人不是清官,是把髒手伸進了乾乾淨淨的袖子裡,你看不到他的手指,但他己經捏住了你的喉嚨。”沈棠寧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指節泛白,聲音卻還是平的。
“他一定有所圖。不圖銀子,就圖別的。”
“圖權。”宋璟淵的聲音篤定,“他不需要銀子。韓雍替二皇子管銀子,他替二皇子管人。人在手,權就在手。權在手,銀子自然會來。”
沈棠寧沉默了片刻,說了句“常茂的事先放一放”,便把密報摺好,收進袖子裡。
宋璟淵沒有追問,起身去了廚房。
晚飯時親孃也坐到桌邊來,三個人圍在一起吃了頓飯。親孃給沈棠寧夾菜,給宋璟淵盛湯,笑著說了句閒話。沈棠寧看著親孃的笑臉,那種家常的溫暖暫時把常茂的事壓了下去。她端起碗,安安靜靜地吃完了這頓飯。
夜裡,沈棠寧又坐在了窗前。
月亮只有一道彎彎的牙,掛在天邊,發出微弱的光。秋夜很靜,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她把那張密報從袖中取出來,在月光下又看了一遍。常茂,西十二歲,兵部侍郎。不貪不佔,沒有鋪子,沒有姬妾,住在租來的宅子裡。這樣的人比韓雍難對付一百倍。韓雍貪,貪的人有窟窿,有窟窿就能拿住。常茂不貪,沒有窟窿,像一塊完整的石頭,你找不著一道縫下刀。
但她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無縫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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