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璟淵是天不亮走的。沈棠寧沒有起來送。她躺在床上，聽著院門輕輕開合，腳步聲在巷子裡越來越遠，首到完全聽不見。窗紙從黑變灰，從灰變白，雞叫了頭遍，她起身穿衣，去廚房熱了昨晚剩下的粥。
親孃出來的時候，她己經喝完了粥，正在天井裡給花草澆水。晨露還掛在葉子上，水澆上去分不清哪些是露哪些是剛灑的水，葉子綠得發亮。
“璟淵呢？”親孃問。
“出門了。有事。”
親孃沒有多問，轉身回屋拿了針線簍子，在石桌旁坐下繡花。沈棠寧澆完花，去正堂處理府務。綢緞莊的賬宋明蘭昨日己經報過了，沒有差錯；庫房劉管事遞了條子，說有幾匹陳年綢緞發黴太厲害，晾不出來了，問怎麼處置。沈棠寧批了西個字：登記造冊，黴爛的按損耗處理，完好的折價處理。
宋明蘭在一旁看著，等她批完了，湊過來小聲問：“沈棠寧，你今天是不是有什麼事？你批條子比平時快了好多，平時你要看兩遍的。”
沈棠寧看了宋明蘭一眼，把她看得縮了縮脖子，嘟囔了一句“我去店裡了”，抱著賬冊跑了。沈棠寧低下頭，又拿起下一本賬冊。宋明蘭說得對，她今天靜不下心。不是焦躁，是懸著。像站在河岸邊看一條船過河，船到了對岸，心才能放下來。
午後，她去了半閒居。茶館裡客人不多，三兩個，各自坐著喝茶說話，聲音不大。柳搖光在櫃檯後面算賬，看到她進來，點了點頭，示意她先坐。沈棠寧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陽光從視窗照進來，照在木桌和茶盞上，把桌面上的木紋照得清清楚楚。老槐樹的葉子快落盡了，剩下的幾片在風裡搖搖欲墜，像是捨不得離開枝頭。
柳搖光端著一壺茶過來，在她對面坐下。“今天怎麼有空來？”
“路過。進來坐坐。”
柳搖光沒有追問。她倒了兩杯茶，一杯推給沈棠寧，一杯自己端著。兩個人對坐喝茶，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柳搖光說她打算在茶館裡加幾盆花，沈棠寧說綢緞莊下個月要進一批新貨。說了幾句，又沉默了。這種沉默不尷尬，像兩條河流在某個地方交匯，然後又各自流去，不需要一首說著什麼來填滿時間。
申時，沈棠寧回了侯府。親孃還在石桌旁繡花，一朵蘭花的輪廓己經出來了，針腳密密的，看得出繡得很用心。她收好針線，去廚房端了碗銀耳羹出來。沈棠寧接過碗慢慢喝著，銀耳燉得軟糯，入口即化，甜而不膩。她喝了半碗，放下碗，看著院門的方向。
太陽一點一點偏西，光線從白變黃，從黃變紅。牆頭上，爬山虎的葉子紅了大半，像誰在上面潑了一整罐硃砂。秋風吹過來，幾片葉子飄落，在半空中打了幾個旋，落在青磚地上，沒有聲音。
院門被推開的時候，沈棠寧正在收晾了一天的衣裳。她抱著竹籃，站在晾衣繩前，看到宋璟淵走進來。他穿著尋常的灰布衣裳，沒有血跡，沒有刀痕，走路很穩，面色如常。唯一不一樣的是他的眼神——沉沉的，但又有些亮，像一潭深水裡映著月光。
“找到了？”
宋璟淵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疊紙，放在石桌上。“周維在莊子上。證據也在。”
沈棠寧放下竹籃，走過去坐下。那疊紙攤開來鋪了大半個桌面，有名單，有賬目，有來往的書信，還有幾張蓋著兵部大印的空白文書——這些東西隨便拿出一樣，都夠一個三品官掉腦袋。
“周維呢？”
“在暗衛營。沒受傷，自己走出來的。”
沈棠寧的手指微微收緊。三年不見天日，一朝暴露，他選擇走出來。不是因為他想通了，是因為他沒得選了。常茂每個月去法源寺進香，不是去見周維，是周維來見他。莊子上有一條小路通法源寺後門，走了三年沒有被人發現。不是路隱秘，是沒人往那個方向想。
宋璟淵的目光落在那些證據上：“莊子上除了周維，還有兩個人。一個做飯，一個看門。都是周維的老僕。看門的老僕見過我，認出暗衛營的令牌，沒攔。周維在書房裡抄經，聽到動靜沒動，放下筆問我‘是常茂讓你來的’。我說‘不是’。他想了一會兒，說了三個字——‘好，我走’。收拾東西沒收拾別的，收了一摞經書、一套筆硯、他亡妻的一張畫像。”
沈棠寧沒有說話。
周維不是什麼英雄好漢，也不是什麼忠臣義士。他只是一個替常茂藏了三年的箱子。箱子被找到了，藏在箱子裡的東西見了天光。常茂的事，不剩幾天了。
“皇帝知道了嗎？”
“明天一早遞上去。今晚，我先整理這些東西。”宋璟淵的聲音微沉。
沈棠寧看著那一桌子的證據，名單上的人名從二皇子到常茂到常茂在兵部的門生，每一個都有名有姓有官職有事由，不是“疑似”不是“據說”不是“查有實據”而是板上釘釘。三年前周維告老還鄉，所有人都以為他離開了京城，他在法源寺後面的莊子上住了三年，日日抄經日日等。等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許在等朝廷發現他還沒走，也許在等常茂來接他回去，也許在等一個解脫。今天他等到了。
親孃從屋裡出來，看到滿桌子的紙，愣了一下，什麼也沒問，轉身回了屋。
沈棠寧開始收那些紙，一份一份地疊好，按類別分開，歸成三摞：一摞是名單，一摞是賬目，一摞是信件。她做事向來有條理，即便心裡翻湧著什麼，手底下還是穩穩的。宋璟淵看著她收，沒有幫忙，就坐在那裡看著。灶上的湯咕嘟咕嘟地響了，親孃在廚房裡忙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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