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維的舊僕住在城南一條連名字都沒有的巷子裡。沈棠寧找到這個地方，靠的不是暗衛營的密報，是綢緞莊一個老主顧隨口說的一句話。
那日她去綢緞莊對賬，一位常來買布的太太拉著她聊了半日閒話，從今年的蜀錦聊到城東新開的點心鋪子，又從點心鋪子聊到她孃家一個遠親——
“說起來，我家那個遠親，原是在兵部周大人府上當差的。周大人告老還鄉之後，他們一家子就留在京城了，住在城南，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沈棠寧當時正在看賬冊，頭也沒抬，隨口接了一句：
“周大人？哪個周大人？”
“就是兵部那位周大人，姓周的，三年前回鄉的那個。您不知道？他家那個老僕，姓孫的，跟我孃家是鄰居。前幾日還聽我嫂子說起，說孫老頭身子骨不行了，咳了幾個月了，也沒錢看大夫。”
沈棠寧翻賬冊的手頓了一下。她放下賬冊，抬起頭看著那位太太，笑了笑。
“太太說的這個孫老頭，住在城南哪裡？我家裡正缺個看門的老僕，要是合適，想去看看。”
那位太太是個熱心腸，當即寫了地址。沈棠寧接過那張紙，疊好，收進袖中。她沒有急著去，等了兩天，等宋璟淵那邊把常茂下人的行蹤查清楚了，才動身。
城南的巷子窄得只能容兩人並肩。沈棠寧換了一身尋常婦人的衣裳，頭上只戴了那支素銀簪子，看起來像是哪戶人家出來採買的丫鬟。
宋璟淵走在前面，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門前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沈棠寧點點頭。
宋璟淵抬手叩了三下。
開門的是個老婆子，佝僂著背，頭髮全白了，一雙眼睛渾濁發黃，像蒙了一層翳。她上下打量了兩人一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找誰？”
沈棠寧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老人家，我們是孫大伯的遠親，路過京城，來看看他。”
老婆子又看了她一眼，渾濁的眼底出現了一絲亮光，側身讓開，聲音顫巍巍地飄過來：“進來吧。他在屋裡，咳得厲害，起不來了。”
屋子不大，光線昏暗。靠牆的一張木床上躺著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被子很薄，顏色都洗沒了。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藥味和潮溼混合的氣息，窗戶紙破了一個洞，風從洞裡鑽進來，把桌上那盞油燈吹得搖搖晃晃。
老婆子走到床邊，俯身說了句什麼，老人睜開眼，渾濁的目光在沈棠寧和宋璟淵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撐起身子，靠在床頭。
沈棠寧在他床邊的椅子上坐下，開門見山。
“孫大伯，我今日來，是想問您一件事。您在周大人府上當了二十年的差，周大人身邊的人和事，您應該都清楚。”
老人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她。過了很久，他才開口：“你們是誰的人？”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不像一個病入膏肓的人。
沈棠寧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躲閃。
“我是誰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周大人現在有危險，您知道他的下落。”
老人的手指在薄被上微微顫了一下。老婆子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嘴唇哆嗦了兩下，沒有說話。
老人閉上眼睛，聲音低得像是從地底下傳出來的。
“周大人走的時候跟老奴說，讓老奴留在京城，哪裡也不要去。他說他有一天會回來。老奴等了三年。他沒有回來，也沒有來信。老奴不知道他在哪裡。”
沈棠寧沉默了一會兒。老人沒有說謊，他真的不知道周維的下落。但他知道別的東西。
“孫大伯，您在周大人府上當差二十年，周大人有沒有什麼常去的地方？不是官場上的應酬，是私下裡常去的。比如寺廟，茶館，或者哪個朋友的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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