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偏院的燈亮到了很晚。
沈棠寧把那摞證據又過了一遍。不是不放心宋璟淵,是她自己的習慣——經手的東西,總要親自看過了才踏實。
周維的字寫得很小,一筆一劃都拘謹,像是怕浪費紙。名單上的人名,有些她認得,有些她沒見過,但從官職和事由來看,每一個都不是等閒之輩。
宋璟淵坐在對面擦刀。短刀己經擦過三遍了,布條上乾乾淨淨,沒有一絲鏽跡,但他還是在擦。沈棠寧知道他不是在擦刀,是在定神。明天這一步邁出去,就再也收不回來了。二皇子會知道是他們乾的,常茂會知道,朝堂上那些站隊的人都會知道。暗衛營的身份可以藏,但做過的事藏不住。
“夠了。”沈棠寧合上最後一頁,把布包繫好,推到他面前。
宋璟淵放下布條,把短刀插回鞘中,接過布包掂了掂,塞進袖子裡。兩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沈棠寧站起身,去廚房把湯熱了端出來。親孃己經睡了,灶臺上留著一盞小油燈,火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但一首沒有滅。
湯是排骨燉蓮藕,燉了一整天,骨肉分離,蓮藕軟糯。沈棠寧給宋璟淵盛了一碗,給自己也盛了一碗。兩個人坐在灶臺邊的小凳上,一人捧著一碗湯,慢慢地喝。廚房裡很暗,只有灶膛裡的一點餘火和桌上那盞小油燈的光。宋璟淵的側臉在光影裡明明暗暗,輪廓比平時更深。
“阿寧。”他放下碗。
“嗯。”
“明天不管發生什麼,你都不許出門。在府裡待著。”
沈棠寧端著碗,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湯。她知道他為什麼這麼說——常茂狗急跳牆,萬一兵行險招,偏院比外面安全。暗衛營的人守在侯府周圍,親孃在她身邊,宋明蘭和柳搖光那裡,他也安排了人。
“好。”她放下碗,聲音很輕,“你也是。不管發生什麼,你都要回來。”
宋璟淵看著她,灶膛的餘火映在他眼底,把那雙總是沉沉的眼睛照得亮了一瞬。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伸出手,把她碗裡剩下的那半碗湯端過去,一口喝了。
三更天,沈棠寧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記得躺在床上,看著窗紙上宋璟淵屋裡的燈光,看了很久,什麼時候滅的也不知道。窗紙己經泛白了,不是天亮的那種白,是月亮落下後天邊將亮未亮的那種灰白。公雞還沒叫,整個侯府都在沉睡。
她起身穿衣,沒有驚動親孃。推開屋門,天井裡瀰漫著薄薄的霧氣,花草的葉子上掛滿了露珠。廚房的門開著,燈亮著,灶膛裡有火。宋璟淵站在灶臺前,正在往食盒裡裝東西。一碟鹹菜,一碟滷牛肉,兩個饅頭,一壺水。簡單,但夠路上吃了。
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怎麼起來了?還早。”
“睡不著。”
宋璟淵沒有多說什麼,把食盒蓋好,挎在肩上,又從牆上取下那把短刀插在腰間。他走到沈棠寧面前,兩個人隔著一步的距離,霧氣在他們之間流動,把彼此的眉眼都模糊了一層。
“我走了。”
沈棠寧點了點頭。
宋璟淵轉身,推開院門,走進了巷子裡。霧氣很快把他的背影吞沒了,連腳步聲都聽不見了。沈棠寧站在院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巷子,站了很久。霧氣打溼了她的鬢髮,涼絲絲的,她伸手攏了攏,轉身回了院子。
天色一點一點亮起來。
沈棠寧沒有去正堂,讓宋明蘭今日自己處理府務。宋明蘭看她臉色不好,不敢多問,抱著賬冊跑了。親孃端了碗紅棗粥來,她喝了半碗,剩下的半碗涼在那裡,誰也沒收。
巳時,暗衛營的人來了。
不是宋璟淵,是個生面孔。穿灰色短褐,面容普通,站在院門口拱了拱手。“沈夫人,宋大人讓小的來傳話——東西遞上去了。皇上大怒,當場下旨,著錦衣衛拿人。”沈棠寧站在天井裡,手裡的水壺還提著,水壺的水己經澆完了,壺嘴還在往下滴。“常茂呢?”她問。
“兵部那邊己經封了。常茂今早沒去衙門,家裡也沒人。錦衣衛正在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