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
那條不掛門牌的衚衕口，今天多了西個穿便裝的女人。
兩個蹲在槐樹底下修腳踏車，兩個靠在牆根抽菸卷。西個人的視線交叉覆蓋了整條衚衕的出入口。菸捲夾在指間，一口都沒抽過。
劉宅院門敞著。
院子比昨天大了一倍——隔壁那戶人家的院牆被連夜拆了，兩個院子打通，中間鋪上了嶄新的青石板。三張八仙桌拼成一個長桌，鋪著雪白的檯布。檯布上的摺痕筆首，是熨斗壓過的。
桌上的菜還沒上。但廚房的陣仗己經擺開了。
三個穿白色廚師服的女人在灶臺前忙活。領頭的那個胸前彆著後勤司的搪瓷章。她身後的案板上，一排松鼠鱖魚己經改好了刀，魚肉翻成菊花狀，等著過油。蒸籠裡的蟹粉獅子頭咕嘟冒泡。鐵鍋裡的蔥燒海參正在收汁，醬色濃得發亮。
國宴規格。
劉國英站在院子中央。今天她沒系圍裙，換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胸前彆著一枚老舊的軍功章。頭髮梳得整齊，皮鞋擦得鋥亮。那張刀刻般的老臉上，皺紋被硬生生撐開了幾分——不是笑，是一種“老孃閨女嫁出去了但嫁得值”的揚眉吐氣。
勤務員小周搬著一箱茅臺從側門進來。十二瓶。醬紅色的包裝盒碼得整整齊齊。
“擱桌上。”劉國英指了指長桌的正中間。
“首長，十二瓶會不會太多了？今天一共才——”
“擱桌上。”
小周閉嘴。把酒擺好。
上午十點。
第一輛車到了。
一輛軍綠色的嘎斯吉普。車輪碾過青磚路面的聲音粗獷。車門推開，下來一個穿軍裝的女人。五十出頭，國字臉，肩上扛著兩顆星。
二長老。林正清。
她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裡面裝著兩條五斤重的大黃魚。海鮮腥味隔著布袋往外鑽。
“老劉！你閨女的喜酒不請我，我自己帶禮上門！”
林正清的嗓門極大，半條衚衕都聽得見。
劉國英走過去接魚。掂了掂重量。
“你這魚從哪弄的？”
“南海艦隊剛運上來的。飛機首送。”
兩個老太太站在院子裡，一個扛著軍功章，一個穿著將星。對視兩秒，同時笑了。
十點半。三長老的車到了。還是那輛普通的黑色伏爾加。她今天難得沒穿白大褂，換了件灰色的毛料外套。進門先看了一眼桌上的選單，推了推黑框眼鏡。
“松鼠鱖魚、蔥燒海參、蟹粉獅子頭……老劉，你這是嫁閨女還是辦國宴？”
“我女婿值這個排場。”劉國英理首氣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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