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候區第一排靠門那把椅子,從上午一首空到這會兒,誰也沒往上坐。上禮拜五那張表遞到他跟前,他沒接,只說再想想。
今天他又來了。人在大廳那根柱子邊上站著,一步沒往裡挪。
保安從那頭繞過來,把嗓子壓得低低的,拿下巴往柱子那頭點了點:”沈同志,還是他!我上去問了兩回,他說他回去想了整整兩天,還是定不下來那一欄!這可怎麼辦喲!”
她問他姓什麼,保安說姓常,上禮拜五取號那會兒瞄過一眼。
這一站又是一上午,要是今天再走了,下回是什麼時候?
接待員在視窗後頭收表,半天沒收著一張,忍不住絮絮叨叨起來:”沈同志,我這兒都替他急!上午來了倆,人家閨女替老爺子把材料理得整整齊齊的;他呢,往那兒一站就是仨鐘頭,我出去問過兩回,他說他再想想,再想想——這想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他不是不想填,他是不知道該往那一欄裡寫誰。”沈知吟把那張表換到左手,說完就往門口走。
接待員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
她一路走過去,隔著半步站住,沒先開口。
他手上拎著一隻塑膠袋,袋子提得久了,兩根提手擰成了一股繩,勒在虎口上勒出一道白印子。
“嗯……我這個,”他先“嗯”了一聲,說得慢慢的,”我不知道該寫誰。”
“寫您老伴。”她把表翻了個面。
他把袋子緊緊抱了一下,說她前年就沒了。
“沒了也寫。”
她把底下那幾欄一條一條說完,一句也沒往回繞:被害人那一欄寫她,申請人那一欄寫他,關係寫配偶,證明用結婚證或者戶口本上那頁銷戶頁。
說到申請人身份,她在那一欄底下點了一下,那底下印著三個方格,本人、家屬、代理人,她讓他勾中間那個。
“嗯。中間那個……”他把袋子換了個手,慢慢地說,”上禮拜五我走到門口就腿軟,我想著這一填,她那名字往後就成紙上的事兒了。回去想了兩天,越想越糊塗,這不我又來了……”
她問銷戶頁帶了沒有,他說帶了,抬手在上衣口袋上狠狠拍了兩下,可是沒往外掏。她也沒讓他掏。
不過她並不著急。
那張表從頭到尾在她自己手上,一次也沒有遞出去——一遞就完了。
一遞他就成了上禮拜五那一摞裡的又一張,回去往抽屜裡一放,放到那個日子過完……
他坐下來了,坐的就是那把空了一上午的椅子。
她沒回視窗後頭,自己伸手從桌上把那本卷抽了出來。
卷裡夾著一份對照表,兩頁,左邊一列印著編號,右邊一列寫著“己核實姓名”。
右邊那一列只填了三格,剩下的全空著,而這份表在卷裡一壓就是小半年。
她把錶轉過來,轉到他那一邊,手指壓在中間偏上的那一道橫線上。
“大爺,這上頭第九行,她叫什麼?”
他看了很久,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才慢慢答了一句:”許桂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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