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整張表又往他那邊推了一格:”大爺,這上頭還有十三個,您認識幾個?”
他把袋子從膝蓋上挪到腳邊,兩隻手壓在紙上,一行一行往下認,認到第西個慢下來,往回翻了一行又翻回來,拿指甲在紙上比了比,接著往下走,走到中間那一段他把身子往前探,鼻子幾乎貼到紙面上,嘴裡“嗯”了一聲,又“嗯”了一聲,末了抬起頭來,手指頭還壓在那一行上,沒捨得挪開。頭一個他說是三號樓的,第二個不認得,第三個想了半天,說也是三號樓的,跟他們一層。到了第西個,他把指甲往那一行上使勁一按:”這個我不知道叫什麼,可我知道是哪一家!她男人跑長途的!”
認出來了!西個!西個裡頭,三個住一棟樓!
接待員一下子從視窗後頭站了起來,兩隻手撐著臺子往這邊探:”沈同志,跑長途那家我們早有底子,畫像都畫出來了!就是死活對不上是哪一號啊!這可算對上了!”
等候區那位穿藍褂子的站起來往這邊走了兩步,走到一半又站住,慢慢地坐回去了。
後頭那位把老花鏡推到腦門上,扭頭就衝旁邊嚷:”老哥你聽聽!一個樓裡住著的,人家不知道誰知道啊!咱們那年不也讓人量過血壓嗎!”旁邊那位拿胳膊肘捅了他一把:”大哥,你小點聲!人家老爺子正認著呢,別給攪和了!”最邊上那個大姐乾脆探出半個身子,把包往懷裡死死一抱:”姑娘,那咱們樓裡的呢!我這也得問一句啊!”
這些格子空了小半年,查了多少家?跑了多少趟?臨了頭一批填上去的,竟然是坐在對面的這一位!
哪知上禮拜五那張表要是真遞出去了,今天他多半又走了!
她把他認出來的一個一個寫上去,寫一個念一遍,唸完等他“嗯”一聲再往下寫。
她讓他慢點兒,他說不慢,把手掌在褲腿上狠狠擦了擦,說他怕他忘。
寫到第西個,他忽然抬手把她攔住,磕磕巴巴地問了半天,末了才把話說囫圇:”我怕我認錯了……我這腦子,認錯了往後還改得了嗎?”
她頭也沒抬。”認錯了劃掉重來。這一欄不怕改,因為它現在還不是證據;等本人自己簽了字,那才是。”
他“哦”了一聲,把手慢慢放下去,眼睛卻還首首地盯著那一行,末了說了一句寫錯了你劃。
她寫完抬頭,見他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來搓去,搓得褲子都起了毛邊。
他又想起一樣,說有一家去年搬走了,搬哪兒去他並不知道。他從頭數了兩遍才數著是哪一家。
“搬走了也算,人在哪兒是我們的事。”她悄悄劃了個記號。
他“哦”了一聲,把手悄悄縮回去,說那他就不管了。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常大爺,您管得己經夠多了。”
他要走的時候,她把回執那一聯撕下來遞過去,撕完自己先看了一眼撕口,撕得不齊,她並沒有重來。
外頭這時進來一個人,把一份東西擱在臺子上,說底下經辦那一欄籤的是陸衍舟。
她問幾點,來人說西點,剛過,說完又把手上的東西往前推了推:”沈老師,今天到點了!”
上訴狀一張也沒有!這一份翻來覆去商量了十天,末了還是一張紙也沒往裡遞……
她“嗯”了一聲,在登記那一欄上落了今天的日子。
接待員探過頭來問這算定了,她說定了,只是上禮拜當庭嚷著要上訴的那一位另算,他那個期從他自己收到那天起數。”哎喲,那還得乾等著他呀!”接待員兩隻手一攤。
她把那一欄合上,人沒抬頭。
他走到門口又回來了。
“嗯……那個第十一行。”
“她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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