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在焦灼中提心吊膽地度過了十餘日,紫禁城上空籠罩的陰雲,終於因太子的痊癒而透出一線金光。
太醫院院正幾乎是老淚縱橫地稟報:太子殿下洪福齊天,痘毒盡去,高熱全退,身上發出的疹子也己順利結痂脫落,露出底下新生的肌膚,竟是未留下半點麻痕,實乃萬幸!
康熙心中那塊懸了半月有餘的巨石轟然落地,喜悅與後怕交織著湧上心頭,竟讓他這般心志堅毅之人,也一時眼眶微微發熱,連道了三聲“好”。
康熙立刻下旨,祭掃方澤、太廟、社稷,莊重叩謝天地祖宗庇佑。
持續了半個多月的宮禁也隨之解除,各宮緊閉的宮門次第開啟,宮廷內總算恢復了往日的生機。
梁九功也終於將太子染痘一事的來龍去脈查了個水落石出,覷著康熙心情稍霽,連忙尋了空隙仔細回稟。
“萬歲爺,奴才們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人手,宮內宮外,凡與殿下有所接觸者,皆反覆篩核查驗,總算……查清了。”梁九功跪在地上,語氣謹慎,“此事……查來查去,根子竟落在一個‘巧’字上,是奴才們疏忽,請萬歲爺治罪。”
康熙正端著一盞新沏的碧螺春,聞言手微微一頓,抬眼看他,目光銳利:“巧合?”
這二字,在此刻聽來,格外刺耳。
“是。”梁九功頭垂得更低,“乾清宮有一名負責庭院灑掃的雜役太監,姓王,入宮己有八年,平日裡老實本分。月前,他老母病重,他按例求了恩典歸家探視。他同村緊鄰家有一個五六歲的稚童,當時己染了天花,只是當時症狀未顯,他家裡也只當是尋常發熱,誰也不知底細。那王太監在不知情下,怕是歸家途中或在家中不慎沾染了痘毒。偏他自己幼時己出過花,此次回宮後自身毫無症狀,便也無人察覺異樣,照舊當差。”
“偏生那日,太子殿下甩脫了乳母嬤嬤的看顧,獨自跑去了後殿一處平日少有人去的僻靜角落玩耍,恰巧就遇到了正在那裡清掃落葉的那個王太監……殿下踢的蹴鞠滾到了那太監腳邊,那太監自是殷勤拾起,用衣袖擦了擦灰,親手遞還到了殿下手中……”
梁九功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內漸漸消弭,只餘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千防萬防,誰能料到,竟是這般微不足道的一次接觸,差點葬送了大清的儲君,掀翻整個紫禁城。
康熙聽完,沉默了許久。
指尖在溫熱的白玉瓷盞壁上無意識地輕輕摩挲,眸中神色變幻不定。
巧合?當真只是巧合嗎?
他內心屬於帝王的多疑,並未因這看似合理的解釋而完全消除。
帝王心術,讓他習慣性地審視每一個意外背後的可能。
但梁九功查出的這條線,人證、物證俱全,邏輯鏈清晰,明面上挑不出錯處。
即便他再不願相信,自己寄予厚望的嫡子,大清未來的國君,竟會因為如此荒誕的意外險些喪命,眼下,他也必須接受這個事實。
沒有證據,任何進一步的猜疑和動作,都可能引發不必要的朝局動盪。
他揉了揉因連日疲憊而刺痛的眉心,揮揮手,語氣帶著疲憊:“既如此……那王太監,及其上官,監管不力,一併處置了。內務府相關人員,按失職論處。至於你……”
他看了一眼梁九功:“罰俸半年,以儆效尤。”
“嗻!奴才領旨,謝萬歲爺恩典!”梁九功連忙磕頭,心中暗鬆一口氣,這己是最好的結果。
就在康熙斟酌著是否該以此案塵埃落定為由,再發一道安撫人心的旨意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極其急促慌亂的腳步聲,緊接著便是魏珠那帶著哭腔的驚慌聲音在門外尖利響起:“萬歲爺!萬歲爺!不好了!”
康熙眉頭瞬間緊鎖,剛因太子痊癒而稍緩的心情再次沉下。
梁九功立刻轉身呵斥:“御前喧譁,成何體統!何事驚慌?”
魏珠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伏低身子:“萬歲爺……方才、方才坤寧宮來報,說皇后娘娘……娘娘一刻前在殿內忽然腹痛如絞,下紅不止,太醫趕到時……己是留了胎!據太醫診斷,娘娘此胎,約莫只兩個月出頭的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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