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內，往日象徵著母儀天下的莊重華貴，此刻被悲涼籠罩。
殿內瀰漫著濃重血氣與苦藥味，便是熏籠里名貴的沉香也壓不住。
皇后鈕祜祿氏一動不動地躺在拔步床上，身上蓋著明黃色的錦被，襯得她那張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睜著一雙空洞的眼睛，首首地望著帳頂繁複的百子千孫的吉祥圖案，眼淚無聲無息地從眼角滑落，浸溼了鬢角，沒入枕芯。
小腹處一陣緊似一陣的抽痛不斷傳來，提醒著她那個短暫的小生命己然離去的事實。
貼身大宮女錦書端著一碗漆黑的藥汁，小心地湊到床邊，聲音哽咽，強忍著心疼勸道：“娘娘，您喝點藥吧……太醫說了，這藥能止痛，也能讓身子快些好起來……您這樣，奴才們看著心裡難受啊……”
見皇后毫無反應，錦書咬了咬牙，壓抑著哭腔道：“您要保重鳳體啊，萬歲爺……萬歲爺方才派人來問過，說是知曉了訊息，心裡……心裡悲痛萬分，只是前朝政務繁忙，一時抽不開身，待、待晚些時辰，就會來看您的！””
皇后聞言，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落在錦書那強作鎮定的臉上，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
悲痛萬分？
她心裡跟明鏡似的。
康熙或許會有些許惋惜，些許對皇嗣損失的傷心，但絕談不上“悲痛萬分”。
他是一國之君，子嗣於他，更多是國本與傳承。
更何況，他己有嫡子，她這個繼後所出的孩子，分量終究差了一層。
這傻丫頭，不過是不忍見她如此消沉，扯了個一戳即破的謊言，想給她一絲慰藉罷了。
可她此刻，連拆穿這個謊言的力氣都沒有了。
任由錦書和另一個宮女將她輕輕扶起，靠在軟枕上，那碗苦藥被一勺一勺地喂入她口中。
藥汁苦澀難當，卻遠不及她心中萬分之一。
這藥里加了讓人麻痺的藥性，是為了後續清理宮腔做準備，藥效逐漸上來，身體上的劇痛麻木了些，但心裡的空洞卻越來越大，寒風呼嘯著往裡灌。
當錦書再次來到床前，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娘娘……內務府派來的精奇嬤嬤到了。”
皇后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長而密的睫毛上沾著淚珠，也沒有說話，算是默許。
一名穿著深褐色宮裝、面容肅穆的老嬤嬤走了進來，先是在宮人端著的銅盆裡用烈酒仔細淨了手，然後走到床前，規矩地行了個禮，低聲道：“奴才奉旨辦事，冒犯娘娘鳳體，請娘娘恕罪。”
說罷，她掀開錦被一角，那雙佈滿老繭的手，隔著中衣，開始在她的小腹上按壓、揉動，動作熟練有力。
那是為了將她體內未能自然排盡的殘胎徹底清除乾淨。
過程自是痛苦萬分，即便有藥物麻痺，身體的鈍痛和剝離感，也十分清晰。
皇后死死咬著下唇，嚐到了血腥味，才沒有痛撥出聲。
她緊緊閉著眼睛，淚水流得更兇，卻不再發出任何聲音。
身上的痛，如何及得上心中悲痛的萬分之一？
她為了鈕祜祿氏的家族榮耀，自踏入這深宮之日起，便如同戴上了一副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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