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簾低垂，隔絕了外間大部分的景象，只能透過縫隙看到一線不斷延伸的、高聳得令人窒息的暗紅色牆壁，以及牆頭那在陽光下閃爍著冰冷金光的琉璃瓦。
車停了。不是預想中的神武門正門，而是一處更為偏僻的側門。
門楣低矮，守備卻絲毫不見鬆懈。持刀挎弓的侍衛身著黃馬褂，按班林立，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每一個接近的人，空氣凝固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所有官女子，下車列隊！”先前那道尖細刻板的嗓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車簾被猛地掀開，刺目的陽光和一股混合著某種淡淡線香味的冰冷而窒息的空氣湧了進來。富察清寧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瞬間湧起的悸動，低著頭，跟在其他同樣惶恐不安的少女身後，小心翼翼地踏下車轅。
腳下踩實，觸感是堅硬無比被打磨得光滑如鏡的巨大青石板。一股沁人的涼意彷彿透過薄薄的鞋底傳來。
她不敢立刻抬頭，目光所及是先下車的少女們微微顫抖的裙襬和無數雙穿著相同款式青布鞋的腳。
她們被幾個面無表情、穿著藏青色袍子的小太監驅趕著，排成歪歪扭扭的兩列。
清寧迅速找準自己的位置站定，垂首斂目，用眼角極有限的餘光飛快地掃視西周。
首先感受到的是“高”。宮牆高得離譜，仰頭望去，脖頸幾乎要折斷，才能看到一線被宮牆切割得狹窄的天空，那天空也彷彿被這裡的氛圍染上了幾分肅穆的藍色。
其次是“大”。眼前是一片極其廣闊的青石板廣場，遠處是層層疊疊望不到盡頭的殿宇樓閣，飛簷斗拱，黃瓦紅牆，在春日的陽光下閃爍著恢弘金燦的光澤。
人在其中，渺小得如同螻蟻。
最後是“靜”。儘管身邊有幾十個少女，前方有太監和侍衛，但整個環境卻籠罩在一種令人心悸的寂靜之中。
腳步聲被刻意放輕，呼吸聲被努力壓抑，連風吹過廣場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晰而單調。一種無形的、沉重的壓力從西面八方擠壓過來，讓人幾乎喘不過氣。
這就是紫禁城。天底下最尊貴最繁華，也最冷酷最壓抑的地方。
“都跟上！不許東張西望！低頭！”領頭的一箇中年太監尖著嗓子呵斥了一句，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顯得異常刺耳。他甩了甩拂塵，邁著特有的小快步在前引路。
隊伍沉默地移動起來。少女們穿著的新鞋，踩在堅硬冰冷的石板上，發出窸窣零亂的腳步聲，在這巨大的寂靜中被放大，又迅速被吞噬。
無人敢說話，甚至無人敢大聲喘氣。偶爾有膽大的偷偷抬眼想看看那隻在戲文裡聽過的金鑾殿，立刻就會被旁邊監視的小太監用冰冷的眼神瞪回去。
清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嚴格遵循著錢嬤嬤的教導，目光垂視著自己前方三步遠的地面，步伐儘可能地穩，不敢有絲毫差錯。
她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來自侍衛、來自過往的低階太監、來自遠處廊廡下可能存在的眼睛，如同細密的針，落在她們這群新來的“物件”身上。
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經過一重又一重殿宇，越往裡走，氣氛越是森嚴。高大的建築投下深深的陰影，彷彿能將人徹底吞噬。
最終，她們被帶離中軸線，拐入西邊一處相對僻靜的院落。
院門上方懸著一塊小小的匾額，寫著“靜宜堂”三個字。
這裡比外面看起來樸素許多，像是宮中的某個辦事處所。
院子裡，早己有幾位穿著藏青色緞面坎肩、神色嚴肅的老嬤嬤等候在此。她們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細針，逐一掃過每一個走進來的少女，帶著審視、挑剔，還有一絲漠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