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太監與為首的一位嬤嬤低聲交接了幾句,便帶著手下人退了出去,彷彿卸下了一批貨物。
院門在身後緩緩關閉,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徹底隔絕了外界。
一股更深的寒意鎮住了在場的許多少女,有人甚至忍不住輕輕哆嗦了一下。
那位為首的嬤嬤上前一步,她約莫五十歲年紀,頭髮梳得油光水滑,一絲不亂,面容瘦削,嘴角兩道深深的法令紋,顯得格外嚴厲刻薄。
“都站好了!”她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冷硬,帶著一種長期發號施令形成的威勢,“從今兒起,你們就不再是各家各戶的嬌格格了!你們是內務府記名的官女子,是進宮當差服役的奴才!”
她銳利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每一個被她看到的少女都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
“紫禁城有紫禁城的規矩!天大的規矩!比你們家的院牆高,比你們爹媽的命重!”她語氣陡然加重,“在這裡,第一要緊的是認清自己的身份!你們是奴才!見了主子要跪,見了品級高的姑姑、太監要敬!”
“行怎麼走,話怎麼說,眼往哪兒看,手往哪兒放,都有定例!錯一點,就是板子!錯多了,慎刑司的黑屋子等著你們!再甚者,掉腦袋也不是稀罕事!”
她每說一句,下面的氣氛就凝固一分。少女們臉色發白,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宮裡不比外頭,一步踏錯,萬劫不復!都給我把皮繃緊了,把那些在家裡的嬌氣、惰性、小心思,統統收起來!在這裡,沒人慣著你們!”
“從今日起,到分配差事之前,你們就住在這靜宜堂的後罩房裡。每日學規矩,練差事!有偷懶的、滋事的、不懂規矩的……”她冷哼一聲,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幾個站姿稍顯鬆垮的女孩,“自有教習嬤嬤的戒尺管教!”
這時,旁邊一位面相更兇惡的嬤嬤適時的亮出了一把光滑的、看著就令人肉痛的竹尺。
殺雞儆猴的效果立竿見影。所有少女的脊背都在瞬間挺首了些。
嚴厲的訓話持續了將近半個時辰,將宮廷的等級森嚴、規矩繁多、懲罰殘酷描繪得淋漓盡致,如同一盆盆冰水,將少女們初入宮門時那點殘存的興奮或好奇澆滅殆盡,只剩下恐懼和茫然。
訓話完畢,少女們被幾個稍年輕些的嬤嬤領著,前往後罩房安置。
住處是打通的大通鋪,擁擠不堪,空氣渾濁,只有最簡單的木板床和薄薄的被褥。條件比家裡艱苦得多,但此刻無人敢抱怨。
清寧默默選擇了一個靠牆、不那麼起眼的位置,將自己的小包袱放好。她暗中觀察著同屋的少女們:有的還在默默垂淚,有的眼神呆滯,有的則強作鎮定,卻掩飾不住指尖的顫抖。也有那麼一兩個,眼神里帶著打量和算計,似乎在評估著未來的對手。
她將所有看到的面孔、聽到的名字、感受到的情緒,都默默記在心裡。
這些人,將來可能是同伴,也可能是敵人,更可能只是陌路。但在摸清底細前,每一個都需留意。
她走到房間角落,那裡放著一個粗陶水壺和幾個碗。她主動拿起水壺,給每個空碗裡斟了點水,動作輕柔,並不多言。
一個剛才偷偷哭得最兇的、年紀似乎最小的女孩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小聲說了句:“謝謝姐姐。”
清寧只是微微頷首,並未多話。
一點微不足道的善意,在某些時候或許能換來一點好感,但過度熱情,在這種環境下,同樣引人注目。
她回到自己的鋪位坐下,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閉上眼睛,看似休息,實則在腦海中反覆回憶剛才走過的路線、見過的每一張有特點的臉、嬤嬤強調的每一條規矩。
渺小感如同潮水般包裹著她。在這深宮之中,她確實渺小如塵埃。
腦海中的系統地圖,原本模糊的紫禁城輪廓,在她實際踏入後,【靜宜堂】及其周邊一小片區域,悄然變得清晰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