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宜堂的三日，漫長得如同三年。
每日天未亮，冰冷的呵斥聲便如約而至，將少女們從短暫而不安的睡夢中驚醒。粗糙的粥食剛匆忙嚥下，嚴苛的訓練便己開始。不再是家中教導的泛泛之規，而是紫禁城內每一寸土地、每一個動作都必須遵循的鐵律。
如何低頭，視線需落在身前幾步之地，既不能顯得倨傲，也不能過於畏縮；如何躬身，角度、速度、手臂擺放的位置，皆有定例；如何行走，步幅需小，裙裾不能大幅擺動，更不可發出拖沓之聲；甚至如何執掃帚掃地，如何端捧不同等級的茶具器皿，都有嚴格到近乎苛刻的標準。
戒尺落在掌心皮肉上的清脆聲響，嬤嬤們冰冷而不帶絲毫感情的訓斥，成了這三日不變的背景音。有少女因疲憊或緊張而動作走形，立時便會受罰；有少女因思家而在夜間偷偷啜泣，若被巡夜的嬤嬤聽見，次日便會罰得更重。
每一個人的神經都繃緊到了極致，如同拉滿的弓弦。
誰都知道，這三日的“打磨”之後，便是決定她們未來數年、甚至數十年命運的時刻。分配的去向，將首接決定她們在這深宮之中的日子是艱難坎坷，還是能稍顯平順。
富察清寧默默承受著這一切。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其中的利害關係。她將錢嬤嬤昔日所教發揮到極致，每一個動作都力求標準，每一次應答都恭謹得體。戒尺未曾落到她的手上，但那種無形的壓力，絲毫不比他人少。她利用一切機會觀察嬤嬤們的喜好，記住她們無意中透露的隻言片語，並在腦海中與系統地圖上逐漸清晰的慈寧宮區域輪廓相互印證。
第西日清晨，氣氛格外凝重。天色灰濛濛的，一如少女們的心情。她們被要求穿戴整齊，立在院中，鴉雀無聲。
那位面相嚴厲、掌管這三日訓練的掌事嬤嬤再次站在了她們面前，眼神比往日更加銳利，掃過之處，無人敢與之對視。她的身後，跟著幾名手捧名冊、面無表情的內監。
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晨風吹過院中古柏發出的微弱沙沙聲。
一名身著深藍色綢緞袍子的中年太監上前一步，展開手中的名冊，用那特有的、毫無起伏的尖細嗓音，打破了死寂：
“張佳氏——”
被點到名字的少女猛地一顫。
“分往鍾粹宮，負責庭院灑掃。”
那面容憨厚的女孩聞言，明顯地鬆了一口氣，連忙出列，跪下叩首，聲音帶著一絲慶幸的顫抖：“嗻！”
“王佳氏——”
“分往茶房，學習燒火。”
“嗻！”
唱名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繡坊、各處偏殿、低位妃嬪或太妃的宮苑……每一個名字念出，都伴隨著一聲或松或緊的“嗻”聲，以及隊伍中細微的情緒波動。
突然，太監的聲音念出一個名字：
“李佳氏——”
那少女緊張地攥緊了衣角。
“分往辛者庫。”
這個名字一齣，隊伍裡頓時響起一陣極其輕微、卻又無法完全抑制的抽氣聲！
辛者庫！那是宮內處理髒汙穢物之地，是最苦最累、最被人瞧不起、幾乎永無出頭之日的去處！
那被點名的李佳氏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不見一絲血色，身子劇烈地晃了晃，眼中瞬間盈滿了絕望的淚水，幾乎要癱軟下去。旁邊的嬤嬤冷眼一瞪，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她才如夢初醒，哆哆嗦嗦地出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哭腔：“嗻……”
這一幕，像一塊冰，砸進了每個少女的心裡。恐懼無聲地蔓延。
清寧垂著眼，面容平靜，但袖中的手指卻微微蜷縮。她會去哪裡？繡坊？或許能稍微信任她的手藝，但困於一隅，出頭也難。某位正值聖寵的妃嬪宮中？機遇或許更大，但風險也更高，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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