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洗衣房雜役處的日子，一日長似一日。
清寧每日與髒衣為伍，掌心舊傷未愈又添新痕，腰背的酸澀己成為常態。同院的兩個粗使宮女依舊麻木，王太監依舊憊懶，秋紋偶爾路過院門投來的鄙夷目光也依舊刺人。
清寧卻漸漸在這最底層的勞作中，磨出了一份異樣的平靜。她將漿洗的動作做得更有效率，學會了如何節省力氣，如何更快地去除頑固汙漬。她依舊沉默地觀察著，從往來太監的閒談中捕捉資訊，在心中默默繪製著慈寧宮乃至整個後宮人員、物資流動的粗糙圖譜。
那日冒險為蘇麻喇小佛堂通渠的舉動，或許能激起一絲漣漪，或許就此沉寂。她並不急切，只是耐心等待著，繼續做好眼前的事。
這日清晨，她照例在冰冷的水池邊洗著衣物，初春的池水寒徹骨髓。王太監揣著手在一旁打盹，另外兩個宮女有一搭沒一搭地幹著活。
忽然，院門口出現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是秦嬤嬤。
王太監一個激靈醒過來，連忙賠笑迎上去：“秦嬤嬤您怎麼大駕光臨這汙穢地方了？有什麼事吩咐一聲就是了。”
秦嬤嬤依舊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樣子，目光在院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正埋頭幹活的清寧身上。她皺了皺眉，似乎對這裡的髒亂和氣味很不適應。
“富察清寧。”她聲音冷淡地開口。
清寧放下手中的活計，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上前跪下：“奴才在。”
“起來回話。”秦嬤嬤打量著她，幾日不見，眼前這丫頭似乎清瘦了些，身上的粗布衣服沾著水漬和汙痕，手掌紅腫，但那雙眼睛卻依舊清亮，神態也不見多少萎靡愁苦。
“蘇麻喇嬤嬤院裡的排水，前幾日是你去通的？”
清寧心中一動，面上依舊恭謹：“回嬤嬤話，是奴才試著通的。”
“倒是手巧。”秦嬤嬤語氣聽不出褒貶，“怎麼會的這些？”
“奴才在家時，見阿瑪料理過灶房雜事，胡亂記下些皮毛，不敢說會。”清寧回答得滴水不漏，將出處推給父親，符合這個時代閨閣女子的認知，也避開了懂得太多的嫌疑。
秦嬤嬤嗯了一聲，沒再追問這個，反而話鋒一轉：“你入宮也快滿一個月了。宮裡的規矩，新宮女滿月需重新核定等次。你雖犯了錯，降為最低等，但蘇麻喇嬤嬤念你那次還算機靈，特意問了一句。”
清寧的心微微提了起來，垂首屏息聽著。
“佛堂那邊的差事，春喜一個人忙不過來。”秦嬤嬤淡淡道，“從明日起，你調回前院，仍做三等宮女的活計，協助春喜打理佛堂外間和廊廡。月錢……依舊按最低等發，以觀後效。你可願意？”
願意！怎麼可能不願意！這意味著她終於可以離開這汙穢不堪的地方，重新回到相對“正常”的宮女生活中去！
但清寧強行壓住心中的激動和驚喜，只是規規矩矩地再次跪下，磕了個頭：“奴才謝嬤嬤、謝蘇麻喇嬤嬤恩典！奴才一定痛改前非，盡心當差，絕不再出半分差錯！”
她的反應沒有狂喜失態，也沒有趁機訴苦求情，這讓秦嬤嬤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記住你的話。”秦嬤嬤淡淡道，“若是再出差錯，便不是刷恭桶這麼簡單了。”
“嗻！奴才謹記！”
秦嬤嬤又對王太監吩咐了一句：“明日讓她過來。”便轉身離開了，彷彿多待一刻都嫌髒。
秦嬤嬤一走，院裡的氣氛頓時微妙起來。王太監看清寧的眼神多了幾分打量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另外兩個宮女也停下了手裡的活，目光復雜地看著她，有驚訝，有羨慕，或許還有一絲嫉妒。
清寧卻彷彿毫無所覺，只是重新拿起木棒，平靜地道：“王公公，奴才把這些做完。”
王太監唔了一聲，沒再多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