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簷下的滴水，不緊不慢地敲打在時光的石階上。清寧在慈寧宮當差，轉眼己近兩月。春深了，宮牆內的柳絮如雪般紛飛，落在清掃得光潔如鏡的漢白玉磚地上，添了幾分生機，也添了幾分灑掃的煩難。
清寧每日在佛堂外間與廊廡間忙碌，動作愈發沉穩嫻熟。那日修繕香盒的小小風波似乎並未留下多少痕跡，秦嬤嬤依舊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樣，春喜也依舊偶爾挑剔，但清寧能感覺到，那種無形的審視減輕了些許。
她仍是三等宮女，且因著那份超出常人的細心和穩妥，一些更需耐心的輕省活計，也開始慢慢落到她頭上。
這日，秦嬤嬤將她叫到跟前，吩咐道：“庫房那邊新理出一批往年收著的瓷器，有些是各地進獻的，有些是前朝舊物，年頭久了，需得仔細清理查驗一遍。春喜那邊抽不開身。你近來還算仔細，便去幫著庫房的李公公打理一二。記住了，那些都是上了冊的東西，輕拿輕放，若有破損或疑處，立刻來報，不得隱瞞。”
“嗻。奴才一定小心在意。”清寧心中微動。查驗庫藏瓷器，這比日常灑掃更能接觸到宮中的珍藏，是個開闊眼界但也是極易出錯惹禍的差事。
清寧跟著一個小太監來到慈寧宮後的一處庫房。這裡比佛堂抱廈更顯幽深，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的味道。一排排高大的楠木櫃架整齊排列，上面分門別類地擺放著各式器物。
掌管此處庫房的李公公，正是先前發放雜物時清寧打過幾次交道的那位。他見到清寧，耷拉的眼皮抬了抬，扯出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喲，是富察姑娘啊。秦嬤嬤倒是會派人，你這丫頭看著就是個手穩心細的。來吧，就這邊這幾架子，都是些瓶瓶罐罐碗碗碟碟，年份久了，灰大得很，仔細著點兒擦。”
“有勞李公公指點。”清寧恭謹地應了，挽起袖子，先不急著動手，而是細細看了看這幾架瓷器。大多是些日常用度的器皿，青花、粉彩、單色釉皆有，雖非頂級的御用精品，但也件件式樣端正，釉面瑩潤，透著官窯的規整氣度。
她打來清水，將軟布浸溼擰得極幹，這才小心地取下一隻青花纏枝蓮紋碗，從外到裡，順著紋理輕輕擦拭。動作輕柔專注，彷彿手下不是一件死物，而是有生命的精靈。
李公公在一旁看著，原先還帶著些審視，見她動作麻利卻極穩，毫無毛躁之感，便也放心了些，自顧自坐到門口的小杌子上，捧著個茶杯眯瞪起來。
清寧樂得清靜。她一件件擦拭過去，感受著不同瓷器的胎質、釉水和畫工。偶爾遇到些特別的款式或款識，她會多看兩眼，默默記下。前世參觀博物館和拍賣預展的經歷，讓她對藝術品還算有些的鑑賞力，雖不專業，卻比尋常宮人多了幾分眼力。
擦拭到一架子的角落時，她發現了一摞倒扣著的青瓷盞。與其他器物不同，這摞盞子上積灰頗厚，似乎被遺忘許久。她小心地拿起最上面一隻，拂去灰塵，眼前不由一亮。
這是一隻蓮瓣形的青瓷盞，釉色是那種雨過天青般的淡雅色澤，釉質肥厚瑩潤，如玉般溫潤。盞身浮雕著層層疊疊的蓮瓣紋，線條流暢生動，彷彿一朵將綻未綻的青蓮。底足修飾得乾淨利落，露出的胎骨細膩潔白。
清寧心中讚歎，這盞子的工藝和韻味，遠勝於剛才擦拭過的許多器物。她翻過盞底，想看看款識，卻發現底部空空如也，並無年款堂號。這倒有些奇怪。
她繼續擦拭其他幾隻，發現這一摞共六隻，形制釉色完全相同，皆是無款的精品。其中五隻完好無損，唯獨最後一隻，在盞沿處有一道極其細微的、幾乎肉眼難辨的衝線（注：瓷器磕碰後出現的細微裂紋，未完全斷裂）。
若是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但清寧擦拭得極為用心，指尖敏銳地感受到了那一道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澀滯感。
她心下微微一沉。有損的器物，按規矩必須上報。但這衝線實在太細微，且這盞子如此精美，若因這點瑕疵而被歸入次品甚至被銷燬，實在可惜。更何況，它們被遺忘在此處，顯然並不在常用清單上。
她不動聲色地將那隻略有瑕疵的盞子單獨放在一旁，將其餘五隻擦拭乾淨後，仔細地放回原處。
然後，她拿著那隻盞子，走到李公公面前，輕聲道：“李公公，您瞧瞧這個？”
李公公睜開眼，接過盞子，粗粗一看：“嗯？這蓮花盞子倒是清爽。怎麼了？”
“公公您摸摸這兒，”清寧指尖虛點在那道衝線附近，“似乎有一道極細的紋。”
李公公眯起眼，對著光仔細看了看，又用指甲輕輕颳了刮，果然感受到了那細微的瑕疵。“嘖，”他皺起眉，“還真有道衝。可惜了了，這麼好的釉水。”他搖搖頭，“按規矩，這得記下來，是不能再用了。”
清寧適時地露出惋惜的神色：“確實可惜。這釉色真好看，像玉一樣。奴才方才看了，這樣的盞子就這六隻，其他五隻都是好的，獨這隻略有不足。許是早年收納時不小心磕碰了的。”
李公公嗯了一聲，又拿起盞子看了看，顯然也有些捨不得。這些老太監在宮裡待久了，對些精緻的老物件自有幾分感情。他沉吟了一下，問道：“你方才說，其他五隻是好的？”
“是，奴才仔細查驗過了，完好無損。”
“唔……”李公公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鬍鬚，“既然是一套的，單記損了一隻也不好看。這樣吧，這隻暫且單獨收著，那五隻好的，我看看……許是早年哪位太妃用過的舊物，稟明瞭秦嬤嬤，或許能擺出來應應景兒。”
這便是宮中慣用的變通之法了。不報損，只將好的利用起來，這隻略有瑕疵的則“暫且單獨收著”，等同於模糊處理。既全了規矩，又保全了器物。
清寧立刻領會，恭維道：“公公明鑑。這般好的物件，蒙塵於此確實可惜了。若能擺出來，也是為慈寧宮添了幾分的雅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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