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入五月，宮牆內的石榴花開得正盛，簇簇紅豔似火，映著朱牆碧瓦，平添了幾分濃烈生機。空氣中也開始浮動起若有似無的屬於夏季的潮熱氣息。
端陽節將至，紫禁城內雖不似民間那般大肆慶祝龍舟競渡，但也自有一番忙碌景象。各宮都在準備五毒餅、粽子、菖蒲酒等節令吃食物件，慈寧宮也不例外。
清寧能明顯感覺到宮裡的氣氛比往日活絡了些許。往來宮女太監的腳步雖依舊輕悄，但眉宇間多少帶了點節前的期盼。連一向肅穆的秦嬤嬤，吩咐活計時的語氣似乎也緩和了那麼一絲絲。
這日清晨，清寧剛擦拭完佛堂外間的器物，春喜便過來吩咐道：“清寧，庫房那邊領了些新到的江米、紅棗、粽葉，要預備著包粽子。李公公那邊點名要個手穩心細的過去幫忙揀選料理。秦嬤嬤說了，你這邊活兒若完了，便過去搭把手。”
“嗻。”清寧應下。包粽子是細緻活，尤其是慈寧宮的節令貢品，更是不能馬虎了。能被叫去幫忙，也算是一種認可。
清寧收拾好佛堂的活計，便往庫房走去。路上遇到幾個相熟的小宮女，正嘰嘰喳喳議論著端陽節的賞賜。按照宮裡的慣例，逢年過節，上頭總會有些恩賞下來，或是時新綢緞，或是精巧玩意，最不濟也會多發些時令點心，算是枯燥宮規裡難得的亮色。
“聽說今年內務府備下的節賞裡，有蘇杭新進的輕紗呢！”
“但願咱們也能得些……”
“若是能得一支新式的絨花也好啊！”
清寧聽著，面上帶著淺笑，心中卻無太多波瀾。她知道，即便有賞賜，按照她如今仍被罰沒月錢、戴罪效力的處境，好的也未必能輪到她。能安安穩穩度過節慶，不出差錯，便是最好的了。
到了庫房，果然見角落裡堆著好幾袋新米和成捆的青翠粽葉，空氣中瀰漫著米香和植物清香。李公公正指揮著兩個小太監將米抬到日光下去曬，見清寧來了，指了指旁邊一筐紅棗：“來了？正好，把這些棗子都仔細揀一遍，有蟲眼的、破損的、品相不好的都挑出來，另放一邊。仔細著點兒，這可是要進太皇太后和小主們進口的東西，萬萬馬虎不得。”
“是，公公。”清寧領了命，搬了個小杌子坐在廊下光亮處，開始仔細揀選紅棗。
這活計需要耐心和眼力。她一顆顆拿起，對著光仔細檢視，輕輕捏一下確認果肉飽滿，再將那些個頭均勻、色澤紅潤的完好棗子放入乾淨的竹匾裡。偶爾遇到些被蟲蛀了細小孔洞或是磕碰了有些發軟的，便輕輕放到另一個小筐中。
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很是舒服。院子裡，小太監們攤曬著江米，偶爾低聲說笑兩句。李公公坐在門檻邊，監督著全域性，偶爾眯著眼打個小盹。氣氛難得的鬆弛。
清寧一邊幹活，一邊聽著小太監們的閒談。多是些宮裡節慶的瑣碎安排，哪個宮領了多少份例，御膳房又出了什麼新式樣的點心，或是哪個管事太監比較大方，賞錢給得多些。
正聽著，忽見一個小太監慌慌張張跑進來，對著李公公急道：“李公公，不好了！方才內務府送來預備泡菖蒲酒的雄黃粉，路上不小心灑了一包，怕是……怕是不夠數了！”
李公公一聽，立刻睜大了眼，睡意全無：“什麼？灑了多少？怎麼如此不當心！”
那小太監哭喪著臉：“就、就灑了一包……抬東西的小柱子腳下滑了一下……”
“一包？！”李公公站起身，有些著急，“這雄黃粉都是按宮份定量送來的，慈寧宮、寧壽宮、各位太妃主子處……都是有數的！平白少了一包，讓咱家如何去分？臨時再去內務府討要，節前忙亂，那些大爺們豈有好臉色看？少不了又是一番口舌，還要被記上一筆辦事不力！”
清寧手中揀選紅棗的動作慢了下來。雄黃酒是端陽節的重要習俗，用以驅邪避毒，各宮份例都有定規，短缺了確實不好交代。
她想起前世曾聽老人說過，雄黃的主要成分是硫化砷，有毒性，其實並不適宜內服，多用做外用驅蟲。但在此刻，這話是萬萬不能說的。宮裡講究的是規矩和傳統。
李公公在原地踱了兩步，顯然也有些為難。罵了幾句小太監不當心，卻也無可奈何。
清寧猶豫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紅棗，起身走過去，輕聲開口道：“李公公，奴才方才聽您說，是分送各宮時少了一包？不知……是預備分往哪一宮的短了？”
李公公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還能是哪一宮？自然是咱們慈寧宮自個兒的份額勻出一包來補上！難道還能短了寧壽宮或各位太妃的？”這話的意思是，慈寧宮作為太皇太后居所，理應做出表率，吃虧也得認下。
清寧心中瞭然，想了想，又低聲道：“公公，奴才愚見。既是慈寧宮的份額短了，或許……不必立刻去內務府補領？”
“嗯？”李公公看向她，“怎麼說？”
“端陽飲雄黃酒，意在驅邪祈福，心意到了便好。”清寧斟酌著詞句，小心翼翼地說，“太皇太后老人家年事己高，蘇麻喇姑嬤嬤素來注重養生，這雄黃酒性烈，想必也只是略沾唇意思一下，並不會多飲。咱們宮裡用量本就不會大。若是為了補足一包粉，節前特意去內務府討要，起了動靜反而不美，倒顯得咱們慈寧宮計較些許用度，或是底下人辦事毛躁……”
她頓了頓，見李公公若有所思，便繼續道：“不如……就將現有的雄黃粉，精心調配了，每宮依舊送到，只是咱們慈寧宮自個兒用的這一份，略微減些分量，既全了禮數，又不傷身體，還不至於為此事驚動內務府，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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