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陽正日。
天還未亮透，慈寧宮便己甦醒。
不同於往日的肅穆寧靜，今日宮中瀰漫著一種節慶特有的忙碌氣氛。空氣中菖蒲和艾草的清苦氣息愈發濃郁，夾雜著從廚房方向飄來的粽子的清香。
清寧早早起身，換上那身半新的三等宮女服，仔細檢查過並無不妥，便匆匆趕往佛堂。節慶之日，佛前的打掃更需提早完成，以免衝撞了稍後可能來禮佛的主子。
她將佛堂外間擦拭得一塵不染，連多寶格的邊角縫隙都未放過。那五隻青瓷蓮瓣盞中的清水也己換過，菩提葉青翠欲滴。一切準備妥當，天色方才大亮。
前院己有太監在灑掃庭除，將昨夜落下的些許柳絮和塵埃徹底打掃乾淨。春喜正指揮著兩個小宮女往廊柱上系五色絲線編織的長命縷，見到清寧出來，便道：“你來得正好，小廚房那邊今日忙得腳不沾地，你去幫著看看粽子蒸煮的火候，再盯著點雄黃酒的分配，萬萬不能出了差錯。”
“嗻。”清寧領命。她快步走向小廚房，越靠近，那混合著米香、肉香、棗香、豆香的濃郁氣味便越發誘人。
廚房裡蒸汽繚繞，人聲鼎沸。好幾口大灶同時燒著，上面疊著高高的蒸籠，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管事嬤嬤滿臉是汗，正聲嘶力竭地指揮著：“這邊火再旺些！那邊那籠甜棗的可以起鍋了！小心燙！快抬到那邊晾著！哎喲喂可仔細著點別磕了碰了！”
清寧找到負責看火的小太監，詢問了各籠粽子的上鍋時間和火候要求，便接替了他，仔細盯著灶火，不時根據嬤嬤的指令調整火力大小。這看似簡單的活計也至關重要，火候不足則米粒夾生，火候過了則粽子軟爛無形，都會壞了這節慶的興致。
蒸籠一籠籠起鍋，飽滿的粽子被小心地撿出，晾在巨大的竹匾裡，熱氣騰騰，香氣西溢。有赤豆沙的甜粽，有火腿鹹肉的鹹粽，還有小巧玲瓏的白水粽，是預備蘸糖食用的。
另一邊，昨日所說的那位趙公公也來了，正小心翼翼地調配雄黃酒。他將重新分裝好的雄黃粉倒入一個個精緻的酒壺中，再衝入溫好的黃酒，用玉匙緩緩攪勻。
清寧注意到，分配給慈寧宮的那一壺，他特意少放了些雄黃粉，顏色顯得比其他壺更淺淡一些。
趙公公看到她，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清寧垂首回禮，並不多言。
接近晌午，各宮的節禮和賞賜開始陸續送到慈寧宮。有皇上賞下的時新緞匹、宮花、精巧的艾虎靈符掛件；有皇后、各宮娘娘送來的節禮，多是些針線精巧的香囊、五毒荷包、或是時令點心；就連幾位年幼的阿哥公主，也派人送來了他們親手或是在奶孃嬤嬤幫助下製作的、略顯稚拙的長命縷。
秦嬤嬤帶著春喜等幾個大宮女在前頭接收登記，清寧等低等宮女則負責將這些東西分門別類，暫時收入庫房，或擺放到指定的位置。清寧手腳麻利，記性又好，哪些緞匹需防潮，哪些吃食需趁鮮，都處理得井井有條。
忙碌間，她聽到前來送賞賜的太監們低聲交談：
“……萬歲爺剛在乾清宮受了朝賀，賜了群臣粽子呢……”
“……聽說午後還要去西苑看賽龍舟？”
“……咱們慈寧宮這邊，太皇太后老人家今日精神頭倒好，剛還喝了小半盞雄黃酒……”
“……皇太后娘娘那邊也送了一席節菜過來……”
這些隻言片語，拼湊出紫禁城另一端帝王家的端陽盛況，與慈寧宮此刻的忙碌相互映照。
賞賜物品中，有一些是專門給宮人的節賞。果然如清寧所料，按照等級不同，賞賜也有厚薄之分。大宮女們多得的是尺頭、絨花，而像清寧這樣的三等宮女，則是一人一對新式的絹花、一小串用五色絲線串起的銅錢，以及兩個格外油亮飽滿的大粽子。
清寧領了自己的那份，心中並無失落足。
這對絹花做工細緻，顏色鮮亮，比她自己原有的要好上許多。那串銅錢雖不值什麼，卻也是額外的收穫。
最重要的是，這代表著一種“正常”的待遇，意味著她正在逐漸重新被接納。
她將賞賜小心收好，只將那兩個粽子放在一旁，準備晚間歇了再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