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麻喇的一句“每月朔望之日可為你解答一二”,如同在死寂的潭水中投下一塊巨石,在慈寧宮底層宮女中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漣漪。
富察清寧能清晰地感受到周遭目光的變化。
羨慕、嫉妒、探究、疏離……種種情緒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秋紋幾乎將不滿寫在了臉上,說話愈發夾槍帶棒。
冬月則依舊沉默,只是那沉默裡似乎多了幾分審視。連一向對她還算和氣的春喜,吩咐差事時也帶上了幾分客氣。
清寧對此心知肚明,卻渾若不覺。她知道在這深宮之中,任何的得意或惶恐都會成為旁人攻訐的把柄。
她只是越發沉默寡言,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差事和抄經之中,姿態放得比以往更低,神情卻比以往更加沉靜。
清寧不再僅僅滿足於將字寫得工整,開始真正嘗試去理解筆下的經文。蘇麻喇說得對,徒具其形,終究落了下乘。
“揭諦揭諦,波羅揭諦……”她反覆臨摹著這幾個字,腦海中迴響著蘇麻喇關於“筆意當更有力度和決絕之感”的指點。何為“揭諦”?去往彼岸。這需要何等的決心與勇氣?絕非軟弱徘徊之心所能書寫。
她嘗試將這種理解融入筆端,筆下的字跡似乎真的漸漸褪去了一絲匠氣,多了一分內斂的力量。
然而,佛經深奧,豈是輕易能夠參透?許多詞句佶屈聱牙,含義晦澀。她謹記蘇麻喇的允諾,將不理解之處,大多是些關乎核心義理的詞彙和句子,小心翼翼地記錄在一張小小的皮紙上。
等待朔望之日的過程,既充滿期待,又伴隨著不安。她不知道蘇麻喇的“指點”會是何種形式,是真正的教導,還是另一種形式的考驗?
第一次朔日(初一),終於到來。
清晨,佛堂的香火似乎比往日更盛。清寧做完例行的灑掃,便安靜地侍立在外間一角,手心微微出汗,捏著那張記錄著疑問的小皮紙。
蘇麻喇來得比平日稍晚一些。她先是進入內間佛堂靜默了片刻,方才出來,目光落在清寧身上。
“有何不解?”她開門見山,語氣平淡無波,彷彿只是進行一項尋常公務。
清寧連忙上前,恭謹地雙手呈上那張皮紙:“奴婢愚鈍,於這些經文章句,百思不得其解,求嬤嬤點撥。”
蘇麻喇接過,目光快速掃過紙上清秀卻仍顯稚嫩的字跡。上面列著幾個問題:“‘無掛礙故,無有恐怖’作何解?”“‘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是否意味著萬物皆虛?”“‘遠離顛倒夢想’究竟要遠離什麼?”
問題提得不算深,卻都切中要害,顯是真正思考過,而非隨意敷衍。
蘇麻喇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平靜。她並未立刻解答,而是先拿起清寧今日抄寫的最新一頁經文,看了看,微微頷首:“‘度一切苦厄’幾字,筆力沉了些,不錯。”
一句簡單的肯定,讓清寧緊繃的心絃稍稍一鬆。
然後,蘇麻喇才就著那張皮紙,開始解答。她的講解深入淺出,並不引經據典,故作高深,而是用最平實的語言,結合日常見聞和人情世故來譬喻。
“‘掛礙’,便是執著,是放不下。心裡堆滿了東西,自然沉重,一點風吹草動便惶惶不安。若能放下,心空了,自然穩當,何來恐怖?”她瞥了清寧一眼,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這道理,放在何處皆然。”
清寧心中一震,感覺這話似乎意有所指。
講到“色即是空”,她則道:“並非說眼前之物不存在,而是說它們並非永恆不變,皆因緣和合而生,亦隨因緣消散而滅。譬如殿前那株海棠,春日絢爛,秋日凋零,你能說它春日在,秋日便不在嗎?只是形態流轉罷了。執著於常駐其相,便是痴妄。”
這些道理,清寧前世在書本上看過,但在此刻此地,由蘇麻喇這般經歷豐富之人道來,卻別有一番震撼人心的力量。她聽得如痴如醉,許多縈繞心頭的迷霧似乎被悄然撥開少許。
解答完畢,蘇麻喇並未多留,只淡淡道:“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日常用功處,皆是修行。細細體味吧。”








